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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我的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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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陈玉萍,在离开从州后的第三年整第一次回来看我。和她的现任老公张律师一起。
事情发生在零六年四月的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都是自习课,下课铃前十分钟,薛汝青和班里其他艺术生、还有一些早退成瘾的文化生已经跑得没了影。偶尔运气不好,被来巡逻的孟主任撞见,他们就一边喊“好饿啊我要吃饭”,一边跑到楼下高二年级的厕所里避风头,楼中飘荡着孟主任的怒吼和喧闹的笑。
我们在教室里听热闹,很快又安静下来。十分钟过后,我放好课本走出教室,在长廊尽头、办公室旁边,看见那个和我已经半生不熟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朝我走近。
孔雀蓝丝绸披肩、镶嵌着古铜花饰的棕皮腰带、刺绣黑长裙。这是我在母亲的崭新面貌上找到的三个锚点。她的面色不再憔悴,肤色白皙,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我看不清楚她的神情。
但她的身姿是轻盈的。
我想,她这三年一定过得好,至少不用再一直为了钱的事发愁。无论张律师对她有几分爱,给过她何种承诺,都一定远远胜过了她在宁州和我、和我爸同甘共苦的那些年。
“宝贝!小恩!”她远远认出我,和我招手。
事发突然。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她。
我虽然是爸的孩子,却也是她的骨肉,我没理由谴责她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就算有理由,也没有一个相对公允的立场。
陈玉萍的步调越来越快,裙下带着细风。我在空气里闻见玫瑰香。母亲高高兴兴地抱我,手掌在我头顶轻按。她的语气惊讶,又很骄傲。她擦了眼影,两目发光:“小恩都比妈妈高这么多啦……”
……我没叫她。
我问她来干嘛?有没有见过我爸。她说,我爸同意了让我跟她吃晚饭,就算他不同意,她也是有资格来看我的。又问我是否要和我爸通个电话。
我说算了,我回家吃,让她赶紧走。
她拉住我的手不放开。
曾经我也这样拉住她的手不放开。
“欸?祁恩,这是你妈妈吗?”学委和别班的一个女生手挽着手,和我打招呼。我说:“嗯。”
陈玉萍一下子就眉开眼笑了,那笑容很真。
她们又说:“难怪难怪……阿姨太漂亮啦!”
陈玉萍从精致的手提袋里取出几枚糖纸上印着英文的巧克力分给她俩:“你们也是小漂亮!”
……
陈玉萍说,她来之前问过了老师,我们晚间都自习、不上课。她说她给我请了半小时的假。
陈玉萍说她现在是个美籍华裔。去年年初和张叔叔办了婚礼,没过多久又发现怀了我弟。生下弟弟后再忙了这么几个月,总算赶在五月前回来找我。
我一路听她讲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反正我不关心。
快到校门口时,她忽然告诉我说:“小恩……你张叔叔,名字叫张烨。他是和妈妈一起来了的。车就停在路口边……咱们一起吃个饭。好不好?”
张烨比我要高些,却没我爸那么高大。他穿花衬衫和白西裤,戴一只白腕表,也是很好的一副行头。
他很热情,也叫我小恩。让我叫他老张就可以。
我说:”张叔叔好。”
陈玉萍紧紧牵着我,怕我飞了似的,走在我左边。张烨就往我右边靠。他问我爱吃什么,汉堡炸鸡还是从州菜,想不想去白孔雀尝尝他们家的新招牌。
我听都没听过什么白孔雀黑孔雀。就没说话。
陈玉萍帮我接了话,说:“小恩的肠胃一直都不好,今天又有点小凉快,吃兔肉汤锅最合适。”
汤锅和火锅一样会冒白烟。
飘香的水雾丝丝袅袅,蒸得我脸发热,头冒汗。汗水从我额头边滑落,一直渗进我的鬓发里。我一直在擦汗,从鼻翼两侧擦到脸颊边,再又满脸乱抹。
陈玉萍忽然摸我的头,让我别哭:“宝贝呀,妈妈也很想很想你……在那边安定下来,就立刻回来看你啦……不要哭嘛,见到妈妈不开心吗?”
我不想多和她说话,低着头没解释。
陈玉萍让我跟她回美国,说张叔叔家里人都在那边定居,一切都有办法。“还有弟弟,你想不想看他?好小好小,和你从前一样小。跟妈妈过去那边,你就不孤单啦。”
我停了筷子,说:“我不去。”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都觉得很讨厌,没礼貌。
三个人干坐在那里,气氛凝固了很久。张烨安慰她说:“孩子一时半会接受不了。要不还是让他先高考吧。咱们先回去把手续办妥,再来接他?”
我又拿纸擦脸,抬头看他们夫妻俩。我说:“高考完我更不会去的,我根本不可能跟你们走。妈……家里就剩我和爸,再也没有别人了。”
陈玉萍闷着没说话,张烨也没再开口。饭后陈玉萍说要带我买衣服去,我说请她快些送我回学校吧。
我在学校东边那条大路的红绿灯旁下了车,离班里考勤还有十分钟。
路灯已经亮了,散发出诡谲的光晕。
我匆匆地走,直到我拐进支路,才敢慢下来。
我回头看,他们都还没上车。
妈抱着张烨,哭得全身都在颤动。
张烨搂着她。和我对上了目光,冲我挥手告别。
我转过身,没有说一句话。
回家过后,我也没和爸说话。十八年来我头一回那么沉默地和爸待在一起。我们并排坐在沙发上。
爸叹了一声又一声气,最终还是开了口:“你妈多久来接你?”
我看他一眼,感觉他已经好老好老了。
明明他和我妈差不多大。
我问:“什么接我?”
爸说:“你不和她走吗?”
我顿悟,往爸手臂上揍了一拳:“走你个蛋!除非我哪天死了,可以考虑分她一半骨灰。”
爸愣了几秒,看着我。他拧着眉,黝黑的双目中空荡而茫然,连眼皮都没有跳动。
爸昨天才自己理过一次发。他把原来的圆寸修成了平头,显得支撑着他眉宇的那块骨骼更加□□。
此时此刻,他看上去活像一只被剃了毛的大狮子,在岁月与生活的栈道中站成了石像。
爸忽然呜咽起来,又断断续续地抽噎。然后哀嚎了两声,捂住脸,开始嚎啕大哭……爸哭得很凶很凶。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爸哭,日子再苦再累,他都没在我面前哭过。
我一时无措,变成了个言语匮乏至极的人。
爸抱着我哭,摸我的头,像是在安慰我一样。
他说:“乖娃。不走就不走吧,爸养得起你。”
那是一次彻底的诀别,也像一场葬礼。我把我对母亲仅存的执念,连带着我的少年时代与纯真年华,一并埋进记忆的坟墓里,永藏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