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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用力学 ...

  •   用力学,竭力和那些家里有闲钱补习的优等生争夺年级排分榜的高位,我从不敢停歇。年级上的老师总爱说,高考是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我却总觉得他们说得不完全对。
      先秦有世卿世禄制,两汉出了察举制、征辟制,直至隋唐及其后,才产生了科举、武举制。神州大地的统领者,从来都是根据巩固政权的需要来指定阶层跃升的大门怎样打开,为谁而开。
      而高考这种模式与规则,不也是因天而生吗?当今社会的改命之途,已经做到了绝对的公平正义,全凭一个事在人为,不再关乎什么天意。可天意之上的天意,却依然难以被人力所改变。
      诚然,我是常常情不自禁地开始抠字眼,开始钻一些正经学生不会钻的牛角尖。可文科课堂却对我的这些神游之思拥有很高的容忍度,尽管我的思维常在发散,并不全神贯注地听除了数学课之外的所有课,却仍能在年级中名列前茅。
      这是我应该选择文科的最佳佐证。
      在倾听之前选了理科的同学说起自己如何后悔,后悔自己如何狂妄、如何看扁了理化生时,我都会安慰他们说“理科好找工作”,然后对薛汝青心怀感激。
      为了这么个真心实意对待我的好朋友,我坚定地选了文科,不顾老师的反对。我想,假如我当初选择了理科,未必会有现在这种如鱼得水的状态。
      只是,自从薛汝青成为了一名音乐生过后,我的高中生活就平静了很多,无聊了很多。他不再一下课就能来找我说话,我有时甚至整天都不能和他说上话。他几乎天天都会走班去上专业课。
      又是一个周五晚自习,他去听课,把书包留在教室里。在离开教室之前,他让我等他回来,说有事要和我讲。
      为了在周末前再见他一面,我磨蹭着翻看数学试卷、习题册和课本,复核周测卷上那道答案奇葩到堪称灵异的大题末问。
      我终于在八点半放学时见到薛汝青。
      他笑盈盈地告别了同行的邻班伙伴,踏进教室里:“咦?祁恩!真等我呢?你太好了!”
      我放下笔看他,问:“嗯,你要说什么事?”
      薛汝青跑回座位收好书包,又跑到我身边来:“明天你有没有空?来我家教我写政治大题吧!就我俩!”
      “有空吧,但我干嘛要教你?”我酸了他一下,低头拿起笔,试图继续算那道用代数藏椭圆的神经病大题,直到我第二次算出第四小问的答案,确认“Q就是在x上”。
      薛汝青没拿话挤兑我,很安静地在我同桌的座位上坐下来,小声说:“我等你算完再和你说吧。”
      十分钟过去,巡楼的老师来催我们回家。
      我把笔一拍,烦得想跳——真是Q在x上!滚蛋!
      薛汝青一向缺乏钻研精神,无法体会其中奥秘。他只忙着问我:“难题解决了,你可以来陪我了吗?我爸妈都出差了,我请你出去吃~”
      我听完恍然大悟,嘴角一抽:“你到底是想学政治大题怎么写还是想我陪你吃饭?”
      “都想,都想~你知道的嘛,数学我学着烦,英语我更烦,其他的我又还将就吧……就政治进步空间最大啊!”他说着,双手合十拜了我两下,“你教我点秘诀,我请你撸串,好吗?拜托——”
      我都准备答应了,他又塞给我十块钱:“我给你任意门……哦不,竹蜻蜓!你打车来再打车回去呗——”
      我把钱揣起来,说:“那好吧。几点?”
      薛汝青一下站起身,把书包往肩上一搭,往教室外面冲:“越早来越好!和我吃午饭!”
      因为他晚上要少吃。
      我以前没想到音乐生也和表演生一样惨。
      眼睛一闭一睁就是第二天,我的睡眠质量好极了,半夜从来不醒,尿都不需要尿一下。
      薛汝青在他小区门口接我。无力爬楼到第27层,我们等了很久电梯。
      他摸出钥匙推开门,房子里当真是安静无比。我很好奇他一个人睡在这种高楼层大房子里,会不会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当时四班那个吕航,学油画的。装得要死呀!神得不行。拿莫奈的小众画来临摹,说是他原创。我都想拆穿他——想想还是算了。你说他咋不飞天上对着月球坑画一张?就说有神给他托梦呗。”
      薛汝青说起他的暗敌时总是滔滔不绝,一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模样,和他平日里很不像。
      我听得认真,全然忘了正事。
      “哎,不说他了……你要不要听我弹钢琴?《梦中的婚礼》!”薛汝青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又和我解释,“我弹这首弹得最顺,最开始学就学的它。”
      我看了他两秒,说好。他带着我进了他的琴房。
      琴房小小一间,不到十平,像是在书房里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只摆了一架钢琴、钢琴凳,还有矮柜子上一叠琴谱。
      我环视一圈,问他:“你在里面练琴不会影响听力吗?”
      “当然会,所以我都开着门练!”薛汝青说着,把门推得更开一些,“我不想把琴放在客厅里,怕客人来了让我表演。我爸说我很机灵。”
      我忍不住笑,他好像真的很有生活经验。
      在我家就没有这种烦恼,因为我爸没什么朋友,就算有,也不会往家里带。
      薛汝青一屁股坐到琴凳上。
      我问他:“我坐哪?”
      薛汝青不假思索道:“你站着~”
      又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琴凳的另一边:“我俩挤一下吧。客厅那堆塑料板凳拉不开,椅子又难搬。”
      薛汝青弹得如痴如醉,我却只闻到他身上一股洗衣液的气味。浅浅淡淡,很清新的小草味……我的听觉细胞和音乐审美可能真的有点问题吧。
      凳子突然一抖,薛汝青说:“祁恩,你不要抖腿。我都弹不好了。”
      我看他一眼:“我没有。”
      我俩看着颤动的琴面面面相觑,薛汝青“我靠”一声,拖着我就往厕所冲。
      我不知道他是慌得腿软还是真的被震得跑不稳,因为我还能勉强保持平衡。
      我们都是生平第一次经历地震。
      他拉着我跨进去,没有把门关上。我们用手臂环抱着头颈,背靠着背蹲在马桶旁边。
      那感觉很恐怖,时间被无限拉长,强烈的震感平息后,又小震了一次。
      安静沉默的两分钟里,我们都止不住地战栗。
      等了一会儿,确认我们安全后,薛汝青猛地推了我一把。我被推得失去重心,跌坐在地上,然后看见他很迅速地掀开了马桶盖,对着它一阵狂吐。
      过后他跑到洗手台前刷了牙,抹了把脸。转过来和我说:“早饭都给我震吐了,吓死。”
      薛汝青的面颊通红,残留着水珠和泪痕。
      他的双手仍在微微发颤。
      我仍大脑发着懵,很想快点回家,害怕父亲有事。直到薛汝青拉我起来。
      客厅茶几边碎了个花瓶,其余屁事没有。我想这次地震肯定没有传闻中84年那场6.8级的厉害。
      可爸一个人在家,老房子是禁不住晃的……我一想到家里厕所那面碎窗就感到浑身发麻发冷,和薛汝青说:“我要回家了。”
      薛汝青安静了几秒,表示理解我。
      “但我也好怕。万一待会儿又震怎么办?”
      我安慰他:“你家比较新,应该不那么容易塌。”
      薛汝青犹犹豫豫,说:“我爸妈明天才回家,能不能让我今天去你家住?”
      我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大概是真的慌不择路了。我问:“真的吗?我家破得很吓人。”
      薛汝青语无伦次:“没关系……我真的怕一个人!祁恩。求你了。我明早就回来!”
      我还是纠结:“可我……你……”
      薛汝青眼眶一红,说他在从州没有亲戚。
      “那,好,吧。”我确实没法拒绝他了。
      街道上一切如常,好像刚才的地震只是一场噩梦。我们打了出租,司机也沉默寡言,薛汝青很快跟着我在家属院对面的马路边下车。
      我一路上都紧张忐忑,因为薛汝青跟在我后面一直没说话。我转过去看他,确定他有跟在我身边。我们途径小门,很快就上了4楼。我敲门,爸把门一开就很使劲地抱住我,问我有事没。
      看见他平安,我推开他,转头看向薛汝青。
      我和爸介绍薛汝青,爸很热情地招呼他坐,给我们两个人倒白开水喝。然后又说要去买菜,急匆匆地出门了。
      我和薛汝青一起看电视新闻,从中央台调到从州台……我盯着那台音色嘈杂的破电视走神。
      “北京时间十一点零四分,从州市发生5.3级地震,截至目前数据统计,暂无人员伤亡。据悉,该地震为震源深度约20km至30km的浅源地震……”
      “小天鹅奶粉,来自华北地区天然牧场,特别添加双歧因子与DHA……”
      薛汝青切了少儿频道,又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
      爸又煮了拿手的青花椒鱼给我们吃。
      我没怎么动筷子,很想立刻让木头桌子上那条裂缝消失掉。
      薛汝青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好香啊!太香了!比我妈妈煮的烧椒鲫鱼还要好吃!”
      他一边说,一边把腿往桌子腿外侧伸了一些,和我的腿挤在一起。我们都没有换鞋。
      薛汝青嗦了一口筷子上的油,我递给他一张纸。他接过去,擦了擦被辣红了的嘴唇,又接着拍我爸马屁:“特别是这个丝瓜,又滑又嫩,香得我都不想嚼,恨不得像喝汤一样直接把它喝进肚子里!”
      爸得意了,叫他不嫌弃就多来吃饭,又说:“这个汤太辣了喝不得呀!你要是想喝汤,叔叔晚上煮番茄滑肉汤给你们喝!”
      薛汝青变得比平时还要健谈,夸我爸好能干,厨艺卓越得能开馆子……后面又说不好意思来打扰我们家,要帮着我爸收拾碗筷。
      爸没真让他收,一个人在那里乐呵呵地笑。
      我也因为这顿饭放心了很多。
      薛汝青没有就此看扁我。
      傍晚的时候,爸睡够了午觉,换掉了他屋里的床单。晚上,我爸去了我房间,睡我的小床。
      我和薛汝青就睡在爸的屋里。
      很尴尬,特尴尬,非常的尴尬……薛汝青虽然没我高,但也绝对不算矮,我俩又都一直在长个……两个大男生挤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大腿贴大腿,完全施展不开睡姿。我感觉我有点那个。
      薛汝青浑然不觉,忽然问我家里的事。他问得很委婉:“祁恩,你妈妈是不是不和你们住?”
      关于我妈,我早觉得没什么所谓了。我回答他:“我爸妈离婚有段时间了,我妈早就不在从州了。她虽然没再管过我,但我爸对我很好。”
      “看得出来。”薛汝青说着,忽然又翻了个身。
      月光透过不怎么遮光的窗帘照进来,我看见薛汝青要哭要哭地看着我。
      我有点无语:“你哭个狗屁呢,我都还没哭。”
      薛汝青的声音有点哽咽,他说:“祁恩,你太厉害了。家里就老爸一个,没有妈妈疼你……也没有很好的条件请家教。住在这里每天也没被影响心情,成绩还是这么好……”
      我更无语了,不明白他的情商怎么忽然飞光了,我问他:“你,到底是夸我,还是…?”
      薛汝青喉咙里发出几声额嗯呃,忙忙慌慌地和我又道歉又解释:
      “对不起!我真的是夸你,都要崇拜你了!真的!我有个表弟比我俩小两岁,家里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他却很早就不读书了,到处混社会。我总看见他跟一堆小流氓待在一起,看见他,我心里就害怕……”
      我说:“你不是没有亲戚在从州吗?”
      。。。
      薛汝青呆了呆,支支吾吾说:“我骗你的……对不起。可我真的不喜欢他们,和他们关系不好。”
      懒得怪他了。我说我也是,不喜欢我家亲戚。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初夏夜晚,我和薛汝青挤在一起,半夜出了很多汗。我们都热醒了,踢掉被子满床乱躺,腿也乱蹬乱放,躺在一起咯咯咯地笑。
      薛汝青说他热得睡不着。我说家里的电扇烂了,还没空去买新的呢。
      “哦……那我下周送你一个?我明天和我妈说。”
      我震惊:“啊?”
      薛汝青很认真地告诉我说:“我爸单位年年都发电扇。堆家里都用不上。就是那种……电扇,方的。”
      管他会不会真送我呢,冲他这么个慷慨劲儿,我也要让他今天睡个好觉!
      我说:“你困吗。我给你扇扇风吧。”
      他说,好吧。
      薛汝青睡觉很安静,很老实。睫毛都安安静静地贴着下眼睑耷拉着,不像他本人那样跳脱。
      想到我们一起睡这件事正在发生,我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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