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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10 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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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羡华与肖萍接连离开从州后,冯玉君就黏我黏得更紧了些,几乎把视线全放在我身上。她说朋友都是外人,而亲戚也不可能日日往来。又含情脉脉地告诉我:“我们是夫妻,我在从州最亲的人是你。”
因此,冯玉君除了和小姐妹聚会,其余时间几乎都在操心一些我的琐事,偶尔想起来了,倒是会去她名下一间花店转转。
也只有花店她会去,别的她都不管。
爸没在半山公馆待太久,告诉我他还是觉得一个人住要自在得多。我很能理解他每天在家里承受着冯玉君无微不至的关怀是种什么心情,就送他回了平江区的公寓。平江作为一个老区,地段其实还不错,去哪里都是方便的。
冯玉君三个月前收到了她闺蜜的伴娘邀请,周五就去了她闺蜜家里。
我难得清净了些,就没回公寓那边看爸,在半山公馆里休息了一天,今天就又要去给人扫墓了。
我本该明天去,可明天不行。
我其实没有去的资格,可这毕竟是多年来的习惯了。去和两位说些心里话,再……磕四个头吧。就像过去九年那样。就当走个过场。
其实和从前一点也不像,这次我是一个人去。
市域铁双江线二期运营了快半年,我却第一次有乘坐它的契机。从半山公馆坐到小竹江,途经双喜大桥后,我在天灯出站,换乘426路公交车。
天灯属于426线的中间段,车上仅剩两个座位。为了少一些麻烦,我略过了一位带小孩的女士身边的空位,坐在后车厢高地台的倒数第二排。
“天灯这一块最开始都不属于从州,是九几年才划进来的。这片都是农村呀,种红薯的最多。”
“这儿的行政区划一直都爱变,我念完国中过来没多久,连新钿都属于从州了!我才通邮给阿公说我过得好惨,在从州最西边念书,学校附近都鸟不拉屎。没多久宝冶就成了从州‘偏’西的区域。多诙谐。可怜我的信过去要二十多天,还被当作胡说。”
“哈哈哈,唉。”
后排两位老先生的谈话实在有趣,又恰好在我正后方,令人无法听不见。
索性就开始全心听他们讲从州历史。
“没把从州设成省会真是可惜啦,惠河那边都没有从州平坦呐!气候也差些。”
“惠河不在地震带,又有历史渊源,像那边市政周围‘民族路’、‘民生路’,都是根据大领袖的‘三民主义’来命名的,从州没那种底蕴。争不赢的。”
“是是是,你还是比我要灵敏点。”
“确实还算通晓。你说现在的学生娃,报名公务员考试连政审是什么都说不上来,怎么考得起嘛?”
“时代变啦!宣传工作要素更多了,重心也分散了,和咱们当时没法比——”
我在心中默默复述他们的话,细细分析,猜想他们也曾在行政编内叱咤风云。现在也许退了休,正在同对方追忆往事。同时,我还发觉自己虽居住在从州多年,却从未融入其中。
车厢里渐渐空得多了,二人仍条理清晰,滔滔不绝——引人入胜。
两人从城区变迁说到市政规划,从江湖风波说到枢机之变。具体到某个人时,那位语气更沉闷的明显态度一变:“冯羡华么,狗杂种,有条杆就攒了劲爬得停不了。又跳到惠河去害人了。呸!苍天无眼呐!”
另一人压低了声调:“唉,过去了快十年的事,又翻不起风波……还是要谨言慎行,把事忘了最好。”
“怕什么?他总不能有千里耳,再开辆卡车灭我的口了!薛毓和他媳妇,多好的两个人,又年轻……唉呀!!”
两位先生,曾经和我父母有过同僚之谊么?
不行。
两位,听你们谈了一路从州旧事,我好奇得很。
……更是突兀。
想不出话术也无妨,只要能确保耽误后所剩下的时间足够我回家休整,能赶上今晚去接冯玉君回来。我决心要跟着二人下车,询问究竟。
真心最要紧,诚意最动人。
可也不能真的分毫不假地说给他们听。
我一路聆听,一路等待,竟和他们一起在从西墓园下了车。我这才看见他们二人皆身着黑衣。
我们甚至还同乘着三人座的摆渡车上了山。
也许是碍于车上有我和司机,他们保持沉默。
摆渡车车身起伏不定,使诸多零星碎石从后面的斜坡上向更低处滚落。中途那位戴礼帽的先生问了司机一句:“咱这儿是所有车都不能往上开了,也不能烧纸了,是吗?”
司机回答他:“车是不能开了,纸偶尔能烧,主要还是看气候和政策。”
“那今天能烧吗?”我问。
司机:“不能。”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那寂静十分冗长,直到我和他们一起走进墓园大门,一起走向青松园,再自南向北,停驻于三区五排六号,薛毓与李轻霞的合墓前。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我先前的筹谋毫无作用。
那位语调更沉闷的先生率先放了花在墓前,又接过戴礼帽那位先生手中的,将它妥当安放。随后朝我开了口:“请问,您也是来祭拜……这二位的么?”
“是。”我如此说着,把花篮放在二人墓前。
他们先是盯着我看,后又面面相觑。
“请问,您是叫,薛…?”
我立刻接道:“薛汝青。我是他们的儿子。”
经此一言,戴礼帽的老者也自报了姓氏:“叫我张叔叔、叫他陈伯伯罢!我们两个当年和你爸爸坐一个办公室……年年都要早一天来看他的。”
陈伯伯则望着我潸然泪下,感叹道:“一季开败一季还,万古春风迎春生!”
难怪年年都有人先我和汝青一步在墓前放花。
我也不禁流泪,下跪朝双亲磕了四个头。起来后又端正了站姿,朝张叔、陈伯二人深鞠一躬。
一跪一起、一躬再一起之间,我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我仿佛看见遗像上的两个人朝我横眉冷对。
曾经,我与汝青在墓前同拜他们,我跟他们说,我从不是个无知无畏的人,但既然决定要和汝青走上这条路,我就绝不退缩。
而更早之前,悲剧刚发生的时候,我也对汝青有过承诺。我最终没能遵守承诺,又令悲剧发生。
我一生中不灭的霉菌便滋生于这种种悲剧之中。
两千零六年,五月初,高考在即。
年级上气氛紧张,无论年级主任、班主任还是任课老师,都把我们看得紧紧的。像狱卒看管犯人,像牧民看守牛羊,连学生拉屎撒尿都要严格管控。
而薛汝青请了整整五天假,我就也和他断联了整整九天。从上周五放学后开始,我就没再见到他。
班里的人对他议论纷纷,猜他弃考了,猜他出事了,但大体还是关心他的。薛汝青能弹能唱,性格也不别扭,在我们班里是个很受欢迎的人。
当时的四班是体育特长班,也有艺术生和文化生在里面,但数目不多……总之,那是个人员混杂的班级,也常有任课老师变动,我们班里有同学给它取了个坏名字,叫作少管所。
四班的教室在我们班斜对面,有个叫唐俊宇的男生,我永远记得他。
那是薛汝青请假的第四天,下午才放学,唐俊宇和一堆外班人聚在厕所外面走廊旁边那块图书角,也有两个我们班的人,急着回家就很快走了。
我当时去还一本历史图册,听见了薛汝青的名字才停在他们边上,最初,我都不知道是谁在讲话。
找了一圈,看到一个又矮小又贼眉鼠眼的男生,据说是嘴很贱的一个人。薛汝青曾经远远和我指过他,我没怎么看清。
我绕过他们放完书,听见唐俊宇说:“薛汝青嘛,小白脸~戏就是多呀,跟个娘们一样。真以为人人都把他当颗蒜。据我所知……你们也就听听得了,可别到处和别人讲!”
“知道,知道,你快说呀!”
“他呢,这次之所以敢给自己放长假,就是因为艺考走后门了!文化课又过得去吧……也不怕高兴早了打烂蛋!话又说回来,他怎么会怕?”
早知道他和薛汝青因为去年文艺汇演的事情有过竞争,没争过就一直怀恨在心,却没想到他作为一个学生,竟然真的会如此卑劣。
“哦哟哟哟,你消息蛮灵通的~”
“真的呀,你咋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想对不对吧,他什么水平,我能不知道?考进前五百都够呛的人,咋一开分就成六十六了?真挺牛,里边水多深呢。他妈和管这个的睡了呗。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要脸的东西。”
一个女生反驳他:“薛汝青又不是那种人。他平时很有同理心的,家教也好,每次他爸来给他开家长会,都是和颜悦色的样子。”
唐俊宇牙缝一露,又说:“管不住老婆的人有哪个是凶神恶煞的?你看薛汝青那股机灵劲儿像谁?像不像他爸?要我说长得也不怎么像。”
我听不下去,和外面围着唐俊宇那几人说了句“借过”,跨进去提着唐俊宇的领子就把他往外拖。
他见是我,眼珠一翻又转回来。虽然挣脱不过,嘴上却仍气焰嚣张:“哟哟哟,说不得你那大兄弟呗。放手!”
我瞪他,使劲拖着他走:“和我去办公室。”
“去你妈的,你拽个基靶蛋呢祁恩?成绩好就能不把同学当回事?想拉就拉,想踹就踹?”唐俊宇颠倒黑白的能力堪称卓绝,我没想到世界上还能有这么不要脸不要命的人。
简直被恶心得想吐!
“把你刚才说的话都和你们班主任说一遍。你是四班的,我知道。”我扯着他不放,又回头和那几个凑热闹的人说,“监控底下站着要比在办公室吹空调暖和得多,对吗?你们到时候可不要说假话。”
几人面露难色,其中一人和我说:“祁哥,都是年级上的同学,算了,算了……这不要高考了,逗逗乐呢。本来也和你多大没关系,你别惹一身骚呗。”
唐俊宇立马下台阶:“就是啊,关你什么事儿?”
我拧了唐俊宇的领子一把,看着另外几人,快速道:“这事算不了。”
一行人见大势已去,就开始打哈哈了:“散了,散了!没空听唐俊宇这傻b在这放屁!”,“各回各家,吃饭吃饭!”,“咱们去超市泡面得了……”
这下倒是很快就溜了。
“哎,祁恩。”女生叫住我。
我转过去,是那个短头发,许静的朋友。前几天见过我妈的那个外班女生。
趁我回头,唐俊宇又叽里呱啦毫无条理地辱骂我,又骂那个女生吃里扒外。
他拼命要逃。我忍无可忍,猛踹了他一脚。
女生说:“你叫我傅文艺就行……我和你们一起去吧。给你作个证。”
我问:“你不吃饭啊?要耽误很久。”
傅文艺说:“许静今天没来……我减肥吧。”
我说:“行,那谢谢你。”
我们到办公室,只有孟主任一个在桌位上坐着,焦头烂额地翻看着一摞纸。我走近看,是上次模拟考的成绩单。
“哟,祁恩呀!哎…?”孟主任抹了把汗,把成绩单放齐,“你拧着人家干嘛呢?!”
傅文艺跟过来,和人打招呼:“孟主任。”
我三两分钟和孟主任交代了事件的经过,由傅文艺补充了细节,期间唐俊宇一直打断我们,被孟主任呵斥过后才熄了火。
傅文艺的陈词把孟主任说得鬼火直冒,孟主任连连怒骂:“混账!”
唐俊宇显然是没想到有这么一遭后果,吓得满脸通红,涕泪横流,腿上也一直打哆嗦。
孟主任瞪着唐俊宇连连叹气,又咳嗽个不停,我到饮水机那给他接了杯水。
孟主任对唐俊宇说:“和同学再有什么矛盾,都该要点脸皮,讲点良心。你这样当真要不得,以后出了社会碰到硬茬,是要坐牢的。”
“这件事情影响恶劣,我会立刻找你们两班班主任谈话的。这样,你们三个……回家也来不及。还是先跟我去职工食堂把饭吃了。”孟主任说着,领着我们往办公室外走,看唐俊宇杵在原地发愣,又催他,“饿不死你,赶紧走,吃完滚回去上自习!”
要我说,这种人就不配吃饭。饿他个三五天,保准他再也没劲儿来颠倒是非、造谣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