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悔》翡翠红棉

7、Chapter 7 雨下了

　　雨下了一整天。
　　我已经路过了红砖楼、金马像、润民超市和充斥着油污的五金城。大雨像那群爱说八卦的老太婆的口水一样落在地上，溅满我的鞋面。
　　经过家属院正大门外那条公路时，我格外仔细。这是一天中车辆最多的时候，我早已决定了要珍爱生命，所以格外当心。
　　我先是左顾右盼，再目视前方，直到走近马路对面的斜坡边时，才敢低头看地。
　　那是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大约五十米。我视线一晃，在斜坡底部看到一滩模糊的血迹，里面躺着一团不明生物。
　　很小一点，不可能是人的。
　　我猜是有蛤蟆或者一堆泥鳅被冲到马路上了，之前下雨时，我也在楼下发现过一只很恶心的缓慢跳动的大牛蛙……当时没注意看路，差点一脚把它踹飞。
　　再不然就是野猫吧，到处乱尿，臭得熏死人。我睡前总听见它们打架、狂叫，叫声像婴儿啼哭。
　　……我今天总共遇到两件很反胃的事。
　　怕呕在这条很窄的人行道上，我没敢再多看那一眼。爬上楼梯，走门卫室旁的闸门旁进去。
　　我没和爸提起这种不详之事，照常吃饭。因为回来得比平时早些，所以今天我洗碗。
　　洗碗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哭。
　　起初撕心裂肺，后来呜呜咽咽。我原本觉得好吵好烦人，后来又忽然意识到，也许是马路边那个小动物的主人找到了它。
　　雨渐渐停了，我还是不敢不带伞。
　　赶着上学，我从小门离开。
　　晚自习回家，我都走大路。
　　我今天格外饿，肯定是因为下雨天冷，人就会食欲大发。推门进去，我说我想加个餐，爸说他给我煮面吃，再煎个蛋。
　　然后不经意地提起：“盐肉的狗儿死了。唉。”
　　我有了某种预感，追问爸：“咋死的？”
　　爸说小狗屎下午被车撞了，血都流干了。盐肉抱着狗儿跪在路边哭了快有两个小时了，谁去劝都不顶用。“哭得凶啊，又撒泼，拉也拉不起来。就没人愿意管她了。”
　　我感觉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立刻想起小狗屎的模样来。虽然我总爱骂它死狗，可它真的罪不至死。
　　它就那么小小一只。
　　总是龇牙咧嘴、气宇轩昂的小狗屎。
　　想到车轮在它身上一碾，它就失去了生气，我不禁浑身一颤。我问爸：“我能去看看吗？”
　　爸不甚在意，说：“你去吧，远远看一下，就快点回来。我马上给你下碗面。”
　　“你要当心车，也小心别滑倒。”爸想了想，又说，“更不要离盐肉太近，她之前就有点癫疯……”
　　没等爸说完我就下楼了。
　　圆盘电灯亮起，我得以看清前路。雨后的地面上浮着一层泥浆，空气却很清新。
　　风凉凉的。爸的话也像风一样穿过了我的左右耳，我的脑袋里空空荡荡。
　　我发现，我从此少了件烦恼——再也不用怕小狗屎追我。
　　我之前其实听见有人说过，盐肉的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养活了两个儿子。可惜她的儿子不争气，从年初到年末都忙于生计，很少回厂里看她。
　　盐肉的生活里只有小狗屎和一些聊八卦的老朋友。还有不怎么丰盈的退休金。
　　她其实很可怜。之前，由于因小狗屎而生发出来的仇恨，我不把她的可怜当回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叫她盐肉吗？
　　问她要不要去看监控，要不要找肇事车主索赔？可是亚龙二厂家属院这种破小区的旁边、车流量除了下午时段全天都很小的公路上，好像……没有监控。
　　我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奶奶？”我叫她。
　　她没反应，我看了眼地面，走到她旁边。
　　盐肉的背影很瘦弱。她抱着狗儿，狗儿的血糊了她一身，使她自己也受了重伤一般。
　　我很小心地戳她的肩，避开她乱糟糟的头发。
　　她转过身来，一双圆鼓鼓的眼睛和稀疏的眉毛之间藏着两道命运的沟壑。
　　我不忍心细看她的脸。
　　我听见她问我：“小弟娃，你能帮我报警吗？”
　　我没有手机。并且，报警也没有用，因为这里没有监控。我都不知道自己来干嘛。
　　总得让她先回家去，不要这么狼狈地和狗儿在一起，孤零零地承受这种冤屈。
　　我说：“今天太晚了，还是先把狗儿埋了吧？狗儿死得这么冤枉，来世会投个好胎的……地府那边会补偿它。”
　　盐肉一听，连忙问我：“真的吗，你哄我没哄？”
　　我张口就来：“真的，我爸和我说的。”
　　她问我爸是谁，我说祁孝。她说她没听过。
　　我又说：“奶奶，你应该比我更知道。民间有个传闻，说泥土有神力，能锁住狗儿的灵魂，聚成灵气。只要狗儿没有魂飞魄散，就肯定能再投生的。”
　　于是，盐肉紧紧抱着狗儿，急急忙忙地站起来了，她看着我。
　　我问她：“狗儿往哪里埋？”
　　她说埋在她屋前的树下，她以后每天都会求求观音娘娘，求求太上老君，求求二郎神。让狗儿幸福。
　　我没告诉她这三位神仙都不太管生死。
　　我发现盐肉住在家属院麻将馆旁边的那个被小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比我住得好。
　　……
　　我陪她埋了狗儿，她说我肯定会好人有好报。
　　我没说话，很快就跑走了。
　　眼泪在脸两边滑落，又被风吹干。
　　回到家里，爸没怪我出去了很久，他说第一碗面坨了，他自己吃了。马上就给我煮碗新的。
　　我有点内疚，平时这个点爸都已经睡了。
　　我也预习完功课，快要睡了。
　　我守在灶前，端着板凳坐在爸后边，看着他打哈欠。想起他日复一日地早起，回家，煮饭，刷碗。我问他：“爸。你困不困？”
　　我其实想问他累不累，可我问不出来。
　　“困得昏，你等会儿吃完自己把碗洗干净。下午的碗都还有点油，再以后还是我洗吧。”
　　我忽然又想哭。
　　我不是多么脆弱的一个人，很多时间里，我都觉得我比同龄人更坚强。
　　只是，狗儿的死让我恐慌，无力，发现了诞生于贫困之地的可悲。狗儿死了，我不再憎恨盐肉，却因此产生了一种更绵长的、更崭新的憎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