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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胡桃木 ...

  •   胡桃木圆桌上摆满清汤寡水的梅江菜,也许是冯玉君对她父母两次迁居的无声控诉。她从不会把矛头指向我。明明这次,她是因为有了我,才没法再跟着他们一起走。
      在这次看似寻常的家宴中,我爸早早就下了桌。他说菜式的口味是很好的,可他手术完总是乏力,想早些休息,也就没人再劝他多吃些了。
      饭厅里只剩我和冯玉君一家三口。
      冯玉君给冯羡华倒了酒,冯羡华把酒杯递给我,说要敬我一杯。我不敢接,更不敢拒绝,端过来放下后,又另取了只杯子斟满酒,递到冯羡华面前。
      “好孩子,难怪你刚进单位就能当主办。”肖萍如此说,面上带着很正统的微笑。冯羡华起身拍我的肩,赞叹道:“祁恩呐,你真是福星落到了咱家里!”
      原来调职的事早就有了风声,只是我这个层级接触不到这种信息,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忙。
      而冯玉君又整天玩乐,或是围着我转,就也没有被告知太多细节。
      冯玉君不满意,打岔说:“那也不能等事情到头了才告诉我呀——”
      冯羡华毫无歉意地和女儿道歉,又和我交代了事情的原委。几乎事无巨细。
      “调函下达后续的分期事宜,我和你们妈也跟组织上沟通了一段时间,那边妇联组织部有缺位,她过去也能很快敲定。”冯羡华如此说着,望着冯玉君长叹一声,又开始吩咐我后续的亲戚走动和人情往来,也有旧房打理之类的琐事,一并交到了我手里。
      他们不是一起动身的,肖萍留下来带着我处理了不少事情。她的大部分行李跟着冯羡华和公务车走,档案调度却要稍微晚些。肖萍说:“等那边走完程序,我就也要一张高铁票赶过去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君呀……”
      我告诉她:“妈,我会照顾好小君的。其实,小君她也舍不得你们的。昨天哭了半宿,我都哄不好她,今早才迷迷糊糊地睡了,没跟着我过来。”
      肖萍的语气变软很多:“小君是最重感情的。我和她爸疼着她,都把她养成朵娇花啦……今年都要满二十六岁了,还一副小孩儿样。”
      “当年我生她下来,她就这么点大呢。”肖萍说着用手比划给我看,又和我说,“祁恩,你要常陪着小君来看我和她爸,晓得吗?”
      “就算她不说,你也要把事儿记着,别忙忘啦。”
      ……
      肖萍走那天,我和单位请了假,当了一回司机。平时都是冯玉君开车来接我比较多。而今天她在后排,和她母亲说体己话,副驾驶位也就空了出来。
      他们住的小区离高铁站其实不远,最多20分钟的车程。快要到站前广场的时候,肖萍才说她遗漏了一件首饰收藏盒,放在她那间书房展柜的第四层。
      老夫妻二人伉俪情深,连书房也要门对门,我差点没分清它们各自的归属。
      那展柜摆在仿古立架旁边,被一张屏风隔开,和全屋的定制花砖也是十分相衬的。叫人一看就觉得,房间的主人会是一位博古通今的知识分子。
      肖萍说的那件首饰盒,也就没有多么显眼,甚至可以说是不足为道。
      那是个嵌了绿花的木纹方盒,大概九寸长,六寸宽,一只手掌那么深,面上还有只精雕细琢的小蝶。
      虽然构思精巧,但和房中其他物件相比,真的算不了什么。
      我没想到它会有那么沉,失手把那只小蝶碰了下来……发现小蝶的背部是一块磁铁。
      虚惊一场。
      我把它放在桌上,观察片刻。然后,出于某种好奇,我试着转动了一下盒子正中间的锁扣。
      没能打开它。
      看着刚才那只掉落的磁吸蝴蝶,我鬼使神差般把它放到了绿花上,花蕊的中央。
      再次转动锁扣。
      盒盖上有一面沾了灰的镜子,盒中仅有两支发簪,一对玉镯。木槽的另一方,是一块凹凸不平的蝴蝶纹饰。
      我有了经验,把蝴蝶的正面嵌入其中,推动放置首饰的板面,果然成功把它抽离了盒身,得见底部那堆叠的往来信件。
      信件封皮上的署名者,我当然几乎全不认识。除了那两条飘逸的钢笔字——薛毓。
      薛毓、李轻霞。
      我真是没有想到,薛汝青的父母会与冯玉君的父母有过渊源。
      并且,以如此私密的方式,使我窥见。
      我还念高中的时候,薛汝青的试卷都是由他母亲签名的。他偶尔考得不太好,就会取出一支钢笔,一张草稿纸,洋洋洒洒地练上几十遍。
      然后提笔落字,一气呵成。
      他那时为此颇为得意。
      来不及多想,我把一切复原。
      随后关门,关门,下楼,发动车子。
      我一个人开车时习惯尽可能提速。
      我进早茶店的时候,冯玉君正在缠着肖萍品尝一块慕斯蛋糕。她歪在肖萍身上,捻着勺子杵在她母亲嘴边。见我来,她不好意思地收回手:“这么快?”
      “不敢耽误妈的车程。”我看了眼腕表,坐在一旁的镂空铁艺椅上,又说,“原来还有半小时呢。”
      下午我以检查水电为由,再次前往冯玉君父母家。冯玉君是想陪我去的,可我当然不能让她跟着,于是劝说她好好休息,并询问她是不是也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我帮她取回了一只戴围巾的小兔玩偶。
      款式看着有些年头了。
      还是只洋兔子,美国货。
      我们在西餐厅吃饭,去看了一场电影。我花了小半个月工资,买给她一条巴洛克风格的藕色长裙。我说再挑双新的高跟鞋吧,她说家里有和裙子很般配的,不用另外买。“明天再请一天假,和我约会吧。”
      冯玉君的父母接连赴任,她的确是需要人陪的。我虽然不那么情愿,但还是综合了各方面的因素,决定顺从她。
      当晚,套了礼袋的印花纸盒装着不太旧的短裙和外套,被安置在后座。新时代城市街景的繁华与孤寂,在交通指示灯的变幻间,变得令人捉摸不透。
      停好车,冯玉君解掉安全带。她小声叫我名字,请我先不要开门。地库昏暗,她很黏糊地吻我的脸。
      我也在她面颊边轻吻了一下,无法再给她更多慷慨的回应。刹那间,电闪雷鸣,地库感应灯把万事万物都照亮。
      我揉着她的头发躲开了她的追吻。语气柔和:“要下雨了,小君。我们先回家去吧。”
      我和冯玉君从地库回到小洋房里,她很快换上了那双石灰色短靴,让我陪她跳舞。此前,她把原本穿着的那双只沾了些干燥泥沙的高跟鞋脱在门口,和那袋衣服一起,交待给家里的佣人张阿姨。
      张阿姨应下来,问我们在外面有没有淋到雨、是否需要喝些驱寒的茶水。
      冯玉君告诉她不用,让她忙完早点休息。
      张阿姨又说从州的春夏雨水多,提醒我们出门最好要带伞,无论当时有没有下雨。
      冯玉君笑着和她说:“好啦,你不用担心,阿祁会记得。我和他每次出门运气都很好,这次也是。刚回来就下雨。在外面就不下。”
      是的,不仅是我。所有在从州生活久了的人都会记得。从州一直都有着狂乱的春夏,前一周和风旭日,下一周歇斯底里。每一次发作的时候都会出现昏黄的天色,狂风四起、泥沙飞扬。
      很轻松就可以让人生点小病。
      直到最近几年修了弥勒水库才有所变化。
      在水库修建之前,我们都很憎恶春夏的间隙。
      无论雨下多大,我们都要上学、工作。当然,如果不怕被老师当成重点观察对象,或者不在意那点全勤工资,也可以不去。
      早上起来,爸告诉我,大概是凌晨4点钟,一道闪电照亮了我家的客厅。而他一直很警醒,把衣服收进来,又把窗子关得密不透风。他说他做所有事情的时候都轻手轻脚,没有弄醒睡得跟猪一样的我。
      我说他后面这句话根本就没有逻辑性。
      楼道里进了很多雨水,通通都要怪老砖墙上的水泥花格。虽然晴天有光照进来时,它会有很好看的影子,但并不妨碍我现在讨厌它。
      爸今天出门很墨迹,所以我先他一步走。
      马上走到一楼的时候,我脚底一梭,差点就要滑倒。不过呢,我一向身手敏捷,很灵活地握住了左边的栏杆……然后,摸到了。。。??
      我的心猛一跳。
      摊开手,果然看见一团粘稠之物。
      肯定是顶楼那个喜欢玩“一吐穿七”的小傻b游戏失败了,没有让他的呼吸道分泌物成功落地。他真的是非常可恶的一个留守儿童。
      知道他有这种恶习,所以我从不摸楼梯的栏杆。
      今天是个意外呀!
      ……
      冤有头债有主。我日你爷爷奶奶!
      爸从后面下来,问我咋愣着,叫我别等他。
      怕他笑话我,我说:“没事,地滑,你小心点。”
      其实我很想转身冲回家里,对自己手起刀落。
      那是不行的。
      到班里会晚点的。并且有感染的风险……还可能会被同学当成非主流、神经病。
      所以我偷偷把手伸到伞沿外,用雨水冲洗它,看着那坨黏腻的白痰慢慢滑落。
      我和爸在小门分开。
      心情很绝望。我不敢扯书包,不敢摸裤腿,不敢闻自己的手。哪怕我已经在很拥挤的情况下腾出右手找到了纸巾,认真擦拭过左手手掌。
      如果那样不会痛,我真的想用裁纸刀把外面那层接触过粘液的皮肤给刮下来。
      雨一直下,到中午都没有停。偶尔会响起两声大雷,轰隆隆、哐哐哐,吓得班里的女孩子哇哇叫。
      然后就会有男的在那里笑她们是胆小鬼。
      数学老师最容不得他的课上有人打岔,招呼了好几次纪律,最后拖了有5分钟才放我们去食堂。
      薛汝青这学期已经不坐我前面了,但还是会隔三差五来找我说话。
      他现在每天都和吴天天一起吃午饭,而我从来都喜欢一个人,不用为谁妥协。
      做什么都高效率。
      回到教室的时候,薛汝青正翘着二郎腿,很有教导主任模样地坐在我椅子上。他见了我也不让开,笑眯眯地招呼我,叫我陪他去小卖部买零食。
      “你怎么不和吴天天去?”
      “他的小女友来找他,我就很识趣地滚了呗。”薛汝青伸手给我。我侧着身挪过去把他拉起来,自己又立刻坐下去。椅子坐着温温热热的,一点也不冰。
      有点烦,有点困,有点累。我说:“不去。”
      “为什么?你平时都会陪我去欸!”薛汝青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又自顾自地开始脑筋急转弯,“我今天惹过你生气吗?不会吧……没可能吧?”
      我装得很冷酷:“不为什么。”
      薛汝青愣了愣,转过身:“好吧我自己去。”
      我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哎,等一下。”我把他叫住,他立刻就转回来看我:“嗯?要我帮你带东西吗?”
      我觉得自己刚才好可恶。
      我说:“我改变主意了,我们走吧。”
      薛汝青很Q地笑了一下:“哼哼……我就知道你心肠软。”
      我真的不喜欢下雨天出教学楼,但他想去。
      他和我共用一把伞。我们都吃饱了,走得很慢。
      我在外面等他采购完出来。
      薛汝青瘦瘦一条,像小鸡仔那样跳进我伞里。
      怕他淋到雨,我把伞往他那边偏。我说我的裤腿湿完了,薛汝青说他也一样。他的心情依旧很好,懒懒地问我:“喂,祁恩。你怎么一上午都郁郁寡欢?”
      “可能因为下雨吧,我讨厌湿哒哒的感觉。”我这样说,又开始催他,“走快一点,我要回去睡午觉。”
      “那好嘛。”他如此说,手往我裤兜里摸了一把,又往里面戳,“你口袋好浅。”
      他低头,从塑料袋里掏出来两包沙嗲素牛肉干,仔仔细细地塞进我兜里:“吃完再找我拿哈,我还买了两大袋蜂蜜花生!”
      “哦,谢谢你。”我这样说。
      我的坏情绪就这样被薛汝青治好。
      我觉得薛汝青的性格很适合当医生,西医中医都很好。但他讨厌化学和英语,记忆力也不怎么样。
      因为化学这个天敌,薛汝青选了文科。
      因为薛汝青,我也做了个文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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