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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5   爸特别 ...

  •   爸特别激动,稀稀拉拉地和我说了很多,我其实没太懂一个所谓的国企厂区内部究竟是如何运作。反正据他所言,他是临危受命,也有点走后门的意思。
      二厂的岗位调度本该在年底。但他车间的陈主任前阵子发了笔横财,多年来又在厂里积攒了不少经验,有渠道有人脉……就着急忙慌地想要跳槽跑路,赶在年前另起灶炉,开始做点零件小买卖。
      陈主任为此扯了些无伤大雅的小谎,再一封推荐信把老爸送到领导面前。
      “就是陈伯伯,之前上火车站接咱们那个,你还有点印象吗?爸的老同学啦。哈哈!读电大那会儿数他和我关系最好……跟你那个光说不练的姑爷是完全不一样!”爸一这样说,我才终于把这位好心人想起来。
      我自然是无力替父亲感谢他的,却从中得到了很多好处。甚至于小小的神气过一段时间。
      十月过后,从州的气温急转直下。爸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带我去神州百货买冬装,我一眼相中了件长羽绒服,翻过吊牌来看居然要两百三十块!
      爸大手一挥,说给我买两件。
      我头一回体验到金钱的魔力。软绵绵轻飘飘的灰鹅绒外套,裹得我浑身热烘烘的直冒汗。
      明晃晃的灯光下,试衣镜上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出来,锃亮锃亮地照着我。
      我站在几个导购阿姨中间,听着她们对我不知有几分真实的夸赞:“好板正噢,小靓仔。”
      “就是呢,帅得不得了……衬得咱这儿的衣服都特好看啦,多挑几件嘛,姐姐都给你打八折——”
      “来我们店当模特吧!”
      爸听了她们的话看着我笑,笑得两边脸皮都在发皱,又欢天喜地挑来一件黑色毛衣往我身上套:“儿子像爹年轻时候呀!”
      两个很气派的大袋子拎起来一轻一重。
      因为爸真的又买了那件毛衣给我,被小袋子裹起来,沉甸甸地压在另一件短款羽绒外套上。
      我们坐电梯下楼,到人民广场女人街旁边的砂锅店里点了一大份酥肉汤,吃完后打着嗝往19路公交车站走。半天时间一晃而过,天色白茫茫,找不到一点蓝。我问他:“你自己不置两件?”
      “我又不相亲,厂里也更需不着穿那么洋气!你身上穿的这件送我得了呗。”老爸的语气不迟疑,不勉强,也完全没有一星半点对新事物的渴望。
      他的神情当真比我还要心满意足。
      当时我就想,我这辈子,一定是要为了爸活很久的……无论遭遇些什么,我都有赖着不死的勇气。
      月底,老爸领到第二版本的薪水之后,我得到了十六年人生中最大一笔零花钱。
      有整整两百块。
      又过了快半个月,天气让人先瑟瑟发抖再昏昏欲睡。我六点钟出门,回学校上晚自习。
      和薛汝青在班门口碰面的时候,他“欸”的一下拦住我,抓住我左手手腕,转头望了眼教室。
      我猜他在看钟。
      然后他松开我,犹犹豫豫地问:“20号……呃,就是,这个周六,你可以到我家来玩吗?”
      我刚打了个哈欠,声音有点哑:“咳咳,咳。为什么?你生日吗?”
      “严格来说不是。也可以说是吧。哎哟!就你问最多!”他大概也是刚刚不困一会儿,见到我就没头没脑地开了口,都还没有组织好语言。
      薛汝青“嘶”了一声,眨了两下眼睛,又说:“我生日在冬至那天。但22号是周一,21号周天也不能熬夜太久……所以20号是最合适的。你来吗?”
      我其实有点不信我和他的关系好到他会请我陪他过生日。我问:“你家在哪?我怎么去?有哪些人?”
      薛汝青曲着五根手指举在我和他之间,没有覆上自己的额头,也不像是在和我打招呼。
      透过他的指缝,我看见他的那双睫毛很长的眼睛亮得像……像。。。就是很亮!他说:“你,我同桌,体委,反正就是我们六个人嘛。周六下午五点校门见,我打车带你们过去。怎样?来嘛来嘛。”
      我也忍不住跟着他眨眼:“他们都去吗?”
      薛汝青轻轻“嗯”一声,很期待地看着我。
      “好吧,我会来的。五点?”
      他说对的对的,在我前面进了教室,先我一步坐在了座位上。
      当日下午,我揣着一张大红票子,跑到新华街给薛汝青挑礼物,此外还有十多块零钱,被我放在另一侧兜里。
      我走了很多家商店,包括但不仅限于文具店、杂货铺、布艺店……书城。其实花鸟市场我也有去过,只是男生之间送花很怪,送鸟又有被啄的风险,什么仓鼠金鱼更是死得快,平白带给人一个伤心炸弹。
      挑来挑去,我还是决定回到刚开始那家精品店,买下那块仅剩的羊毛小毯。那个女人把生意做得很刁钻,说我过了四点半再去就要涨五块,五点过后去就会买不到。莫名其妙。如果不是因为薛汝青午休睡醒总说“冷得要死”,我是绝对不会回去那家店的。
      付钱的时候,我很顺手地摸出一张……五元。再从另一边衣服侧兜里找出一张蓝色纸币。
      劳驾。请问。我的红红呢?
      很冷的一天,下午更是冷得出奇。我迟迟没能走到校门口。
      我该怎样去?可不可以不去。
      就算真的是不愿意去,也不该现在才说。
      我还能怎样联系他?
      我提前二十分钟就开始在校门不远处的报亭旁边来回踱步,纠结要不要随便买本《读者》送给他。直到他发现我,从校门口跑过来,抬起手臂往我脑袋上方的空气里呼了一掌:“你真的至于这么害羞吗?好神经。朋友几个都等着你啦。”
      我被薛汝青像捉金鱼那样捉走了。
      他住在泛着银色光晕的高层住宅里,那几栋楼的外观比我家隔壁小区还要炫目。他家房子有三个我家那么大,却只比我家多住一个人。几个人挤进他的房间,把礼物堆在飘窗上,薛汝青却并不着急拆掉它们,只是催着我们赶紧趁热品尝他妈妈煮的羊杂汤。
      哥几个都还算机灵,轮流称赞起来陶瓷汤钵里的心肝肺肠肚,很懂礼貌地和他家人吃了顿饭。
      配了辣椒蘸碟的羊杂驱寒暖身,我因此暂停了对羊毛毯和一百块钱的哀悼。
      吃完各种灌汤馅料的水饺过后,薛汝青说请我们去上网。于是我们离开了他家,走在新城区的街道上。趁那几个老网民迫不及待往前冲的时候,薛汝青开口问我:“祁恩,你是不是没有写贺卡给我?”
      岂止是贺卡,我连礼物都没有买给你啊。呼吸一滞,我断断续续说不出话:“这个……额,其实……”
      “你忘带了?你放盒子里了?哪个是你的?”薛汝青如此追问。我发现他对我的行事作风真的特别信任,完全没有想过第四种可能性。
      虽然尴尬得要死,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把发生的一切如实告诉了他。
      从花鸟市场说到杂货铺,从书城说到那张很柔软的羊毛毯。
      薛汝青听完一点都没有质疑我。他叹了下气,很天真地问我:“那这算是你好倒霉还是我好倒霉?”
      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说:“我好倒霉喽。你是寿星,怎么能让你倒霉……等我过两天补给你吧?”
      风波化解得太平静,我忽然很感激薛汝青的宽容。我停住脚步,转过身小声对他说:“生日快乐,薛汝青。祝你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
      薛汝青愣了几秒钟,依旧挨着我走,只是把脑袋扭到一边,开始哼哼呵呵哈哈哈地笑。
      我被他笑得有点恼火,“啧”了一声没说话。
      薛汝青的听觉细胞很敏锐,立刻就不笑了,他告诉我:“马上期末,时间多紧呢。等放假过年串完门,还没开学的时候,你请我去拍大头贴得了。要不再送我个相册吧?撑死三十块,还比羊绒毯有意义呢。”
      “我下周会带小毛毯去学校的,难为你这么操心我。”薛汝青说着停了停,冲前面四人大喊,“你们——先去抢位,不用管我和祁恩!”
      我终于如释重负,深吸了一口气,寒风呼啸着闯入我的鼻腔里,也吹湿了我的眼睛。
      薛汝青喊完回过头来,望着我沉默了。
      他把左手伸直了搭在我肩上:“哭毛线啊,我又没有怪你。就算你不送礼物给我,我们的友谊也会很顽固的,心意才最重要。对不对?”
      我擦了擦脸,质疑他的措辞:“顽固?”
      薛汝青这次真的肘了我一下:“你懂不懂呀。”
      ……
      其实薛汝青和我一样,从来没有去过网吧,也打不来什么传奇。所以我俩一进去就被他们流放掉。
      不同的是,薛汝青自己家里有一台电脑,而我则对这种大方块一窍不通。
      因此,我们俩共用一个桌位。
      众人屏幕上的光效让人眼花缭乱,薛汝青说他很好奇,把陈昇的耳机摘下来自己戴着听。没过多久,我听见他问陈昇:“哇!这是什么歌?就叫《传奇主题曲》吗?”
      陈昇说了什么我没听到。
      薛汝青跑回来,把耳罩给我戴上,刷新了很多次屏幕,又将千千静听打开。
      《边界1999》。
      薛汝青问我会不会太大声,我摇头。他又问我喜不喜欢这一首,我说还好。
      “好好听,好有才,有种特别伤心的感觉。”
      薛汝青如此感叹着。
      而我很擅长破坏气氛:“明明是好悲催……”
      薛汝青扫了我一眼,没理我。他拖着凳子靠近我,把耳朵凑到我耳朵边和我一起听。我想把耳麦拿下来给他戴,他又不让,他说:“我这样就能听见。”
      循环了这首歌四五遍,薛汝青说:“好无聊,我们来看电影吧?陈昇说网吧电脑会有自带的电影,不用自己下载。”
      我其实有一点疲倦了:“都可以,你想看什么?”
      “我好想看恐怖片,但这里应该不会有吧。”他如此说完,开始挨个浏览桌面上模模糊糊的视频文件。
      薛汝青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点开、播放、关闭的步骤,口中念念有词:“《英雄》看过了。《指环王》?我讨厌外语……哎?神秘?这是???”
      光标移动,鼠标按下。
      屏幕上出现两条交缠在一起不断蠕动的……人。哦哦哦两个人。
      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我扭头看向旁边的人。
      耳边传来无法描述的动静。
      我震惊了。他愣住了。
      我和薛汝青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啊我靠我靠喂喂喂——”薛汝青一边大叫起来,一边帮我摘掉耳罩。
      我也跟着他一阵慌乱。
      手忙脚乱之间,我们都成了闯祸精。耳机线、鼠标君和键盘侠被我俩通通胡乱绕到一起……而他跳起来的时候又很不小心地扯掉了耳机线的接口,“啪啦”的一下把鼠标键盘全都拽到地上了。
      这还不算。最恐怖的是,视频音量外放了。
      最后是我按掉了主机开关。
      寂静了。
      寂静了?
      太寂静了!
      ……
      “祁恩薛汝青,你俩看独片啊,不可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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