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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如冯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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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冯玉君所说,如秦医生所言,父亲的心脏没什么大碍了,我的心也就跟着落了地。
父亲今天上午出院,而恰好我们部门今天要协助高层领导接待□□冯羡华同志。我呢,在科员里的位置又比较尴尬,是“最好不要请假”的那一类。
只好和冯羡华在海关里装不认识。
从州连着阴了几天,今早出来竟然还有点冷,我和手下的办事员在海关大厦门口巡视了一圈又一圈,半小时就那么过去。
领导并没有来迟,只是我们科长很紧张这件事,勒令我们早点下楼,干巴巴地等了快一小时。
我跟在领导与领导的领导的后面给他们拍照、做来访记录……过后还要和同事一起整理汇报材料。忙前忙后了一上午,连带着贡献了午休的时间,只趁着几拨人用餐接了通冯玉君的来电。
她已经代我接回了父亲。两天前,她也很体贴地让佣人把一楼带卫生间的卧室整理了一遍,又找我要了钥匙,去爸的公寓里面替他挪来很多物件。
电话里,她的语气很雀跃:“这样一来,你就不用常常两边跑啦!可以每天都陪我和爸爸吃饭~”
我有意放轻声音,可这样一来,电话那边就什么都听不清了。于是我撤离到职工食堂外面,隔着玻璃门观察领导们的动态,一边真心实意道:“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小君。你总是这么为我着想。”
“有什么好谢,我爱你,也爱你的家人呀!对了,阿祁,你今天在单位有见到我daddy吗?”
“有的。爸他忙了一上午,现在在和其他领导吃饭呢,我们都还没有说上话。”
正如此说,转眼就看见廖济明大摇大摆地踏上阶梯,直冲冲朝我走过来。我只能匆匆和冯玉君说了再见,又哄她两句。她也就不情愿地挂了电话。
“领导走访完了,下午是要听咱们汇报工作的,你倒是有空在这儿慢悠悠地和老婆通话呀。”廖科长的语气一向是不客气的,携带着令人作呕的口气。
我强忍住干哕的冲动,回答他:“廖科长,汇报文件已经发到您邮箱里了,您有收到吗?”
廖济明眼珠子往下一瞥,很明显地愣了两秒,又迅速摆起架子来:“这次忘了就算了,下次要提前电话通知我。”
“好的,辛苦您再确认下吧。我先上楼再检查一遍会议厅设备。”没等他再找下一句茬,我就已经和他擦肩而过。
官大一级压死人,廖济明又惯会见风使舵,狐假虎威,是个毫无表演天赋的关系户。在普通的工作日里,我们从来是不能在午休过后找到他的。
同时,他也是个毫无晋升空间之人——时间早已验证了这一点。这倒也不足为奇。
总之,科室里没人舒坦他。新来的小年轻办事员都偷摸叫他“尿急哥”。被我听见几次过后,发觉没有后果,也就肆无忌惮起来。
这么一看,果然还是小年轻要有生气得多。
有惊无险的一天总算过去。下班回家,冯玉君兴致缺缺地为我预告了“daddy他过几个月可能会调动职位到省会那边去”的好消息。
我追问她细节,她又不怎么清楚,几乎奄奄一息地躺倒在我怀里,说:“明天他们会来吃晚餐。妈妈应该会先到,我再问问她具体情况吧。”
“嗯,多好的事情,怎么不开心?”可能是累昏了头,话说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多此一问。
冯玉君泫然欲泣,在我胸前把脑袋转了一圈,语气黏黏糊糊:“我舍不得他们呀~老爸说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许我跟着他走,又谴责我不为你的工作考虑——我心里委屈得不得了,你明白吗?阿祁。”
她仰着头很可怜地看我。
我也下意识仰起头躲闪她的目光。
这当然是很好明白的一件事,我却不好言简意赅地回答她。
“你说,他怎么就不能把咱们都捎过去?嗯?哎哟~哎呀,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嗯”的回应了一声,环抱着她亲吻她的发梢,安慰她说:“爸爸有他的考量吧,从州到靖台也就高铁半小时,咱们可以常去看他们呀。”
“可我就是想和他们在一起啊,这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我现在有一种被抛弃掉的感觉。”
为了让她不再郁郁寡欢,我又一次使用了令自己震惊的语言:“和我留在从州,就是被抛弃掉啦?我好伤心呀,小君。”
冯玉君娇滴滴地骂我:“你就别曲解我的意思了嘛,你好烦——”
“哦哦,对不起,我有错。但是无论如何,都请不要再为未来的事情担心啦。”
我稍微挪动了一下身子,抬手按下了床头置物格底部的夜灯开关:“睡个好觉最要紧,对不对?”
“明天要安排一些什么菜式呢?小君你是最了解爸妈的口味的,要记得提前安排阿姨订餐哦。”
冯玉君倒也没有不依不饶:“嗯嗯!阿祁,你说得对。明天的一切就交给我吧!头好痛。”
“感冒啦?”我问。
她摇头:“没有。难过得。”
我支起身子理了理她那侧的被子,说:“快睡吧,我抱着你。乖乖。”
冯玉君很听我的话,双眸紧闭,快快入梦,发出无意识的叮咛声。而我则一夜无眠。
升职加薪,怎么会有人嫌它多余。怎么会有人真的如此不谙世事?
实在是……令人。
羡慕?
世界上怎么可以有这样的人?
曾经我自己的父亲也有一次升职的经历,从流水线组长晋升成了车间主任。
那种喜悦与光耀,我至今仍能回味一二。
那是一个安静的下午,我照常放学回家吃饭。
我早已摸熟了路况,走进小卖部旁边的支路,拐个弯就来到家属院小门前。
家属院和隔壁新修的高层小区只用一面围墙分割,那面墙挡在小门右侧大概5英尺的位置,十分□□。只是被院里的小孩子拿粉笔画满了房子和草地,再遭受风吹日晒,就显得脏乱了。
一群老太太围坐在水泥坡地下方的石桌旁边,挥动蒲叶扇,对各自的家长里短进行高谈阔论。时不时还往周围的香樟树穴里吐口水。
我迅速地路过她们。
经过单元门口时,我又很仔细地避开了那条该死的、躺在路中间的、一副大爷做派的小狗屎。我确保我没有蹭到它的耳朵,更没有踩到它的尾巴。
它却还是敏锐地掀了眼皮。
小狗屎追着我跑,令我狂奔到六楼,再次体验了灵魂出窍的感觉。爸原本在厨房那边,听到动静立刻就跑来开门,冲楼上喊了好几声:“儿子,人呢?”
“儿子?祁恩?”
我怕得要死。前几天小狗屎也这样追过我,我也同样被它追得往上窜了两楼。当时我在上面等了或许有10分钟,直到我听不见狗叫声,并且没有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发现它的身影,于是我下去。
我家住在四楼。
等我走到第五楼的时候,以为自己快要得救了。小狗屎居然冷不丁地从五楼的消防栓后面跳出来,咧着嘴露出几颗小尖牙,嗷嗷乱吠,气宇轩昂——和我展开了新一轮的追逐赛。
戏耍我,恐吓我,好像成了小狗屎的一种乐趣。它完全不怕我,一点小动物对人类的敬畏心都没有。
意识到这个,我浑身颤抖、发麻,绝望无比。几乎快要流出眼泪。
我向楼下的父亲再次确认:“狗还在不在?”
很窝囊的一句话。
我的声音在平房里堆了好些杂物的楼道中回荡。这回声让我对小狗屎的存在产生了极大的愤怒。
自此,我恨屋及乌,开始厌恶那个绰号叫作“盐肉”的烦人老太、小狗屎的监护人。
我不知道她的真名。
盐肉大概有七十岁,已经缺了几颗大牙,可每当那张老得有些瘪了的嘴一开始说话,还是有打不完的包票,说要帮这个、教那个,却从来没把事办成。
想必厂里也没有人真心把她当个角色。
盐肉其实没有给这条黄色小土狗取名字,从来都叫它狗儿,也不给它栓绳或是戴止咬器。
至于“小狗屎”这个和“盐肉”相同性质的绰号,是我观其形貌取给它的。
从小就常听爸说:万物有灵。我也对这个观念很认同。小狗屎其实很通人性,如果它没那么狂妄,我是绝对不会用这种沸腾着恶意的词语去侮辱它的。
这个名字只有我和我爸知道。
回过神来的时候,爸已经走到我面前,他拍了两下我的后脑勺,说:“它真的走了,快下来吧。厨房还开着小火呢。”
……
跑得太急,我的衬衫上蹭了很多墙灰。我爸扯着我的衣摆给我拍了两下,这次他没有嘲笑我怕狗:“你冲个澡换件衣服不?”
惊魂已定,我低下脑袋嗅了一嗅,呕。
我想我自己身上也许真的沾到了臭气分子,流窜着一团团恐怖的化学式。我说:“换呗。这个死狗跑得可快了,害我出一身汗!”
厕所连着厨房,厨房洗手池旁边有扇窗。爸说那是84年地震时震碎的,后来也就一直没补上。只要做饭的时候没有人解大手,就不会有影响。
擦水珠的时候,我已经闻到了菜籽油爆香葱姜蒜的气味。
望着窗子下边那面锈了边框的镜子发呆,回想起种种经历,我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点渺小无依……随后我凑近镜面,拿手指抠脖子上那颗新的蚊子包。
青花椒鱼被端上桌的时候散发出热辣的香气,爸的眼睛里闪动着明亮的光。
看他高兴,我就也高兴。我很猴急地冲进了厨房,同时笑问他:“爸,你今天心情很好嘛?连带着厨艺都大大进步,香死我了!”随后带来筷子和两碗压实了的大米饭,摆到客厅那张开着条缝的木桌上。
爸也笑呵呵的,开始在那里发神——
他伸出手来,竖着大拇指悬在空中,特有节奏感地冲我比划了三下。
他很少有这么神采飞扬的状态。因此,我立即猜想,或许是有好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