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悔》翡翠红棉

3、Chapter 3 奈何我

　　奈何我父亲年轻时心比天高，独身跑到从州东边的省会城市闯荡。结识了他的冤孽后，不顾家里反对执意要和她结婚，再就又有了我。
　　我的童年在宁州城中村的“拆”字里度过，可那些“拆”字同样不属于我家。
　　在我十五岁那年，我妈终于熬够了穷日子，选择抛下一切和情人远走。在她前半生的最后一天，我得到一件来自于地下商城的新衣。妈夸我是个好宝贝。
　　第二天，漂亮的女士搬出了无名巷。
　　陈玉萍的步子轻快得像只鸟儿呀，我头一次见她那么快乐。
　　车轮滚滚，我如何追也追不上。
　　我那时还不知道，她将要紧紧跟随张律师，远渡重洋，横跨大洲，飞往美丽新世界，去那春暖花开的地方——做一名华侨。
　　也就在那一年，我和父亲搬回南方内陆家乡。他找遍关系把我送进了从州第四中学……紧接着，我又遇见了我的冤孽。
　　也是如此温暖的光线直射大地的一天，从州的秋老虎刚被一场大雨截杀。雨停过后，我在从州常年白茫茫的天色中看出了异象，七色光斜挂在湛蓝遥远的高空，撞上新式住宅的外立面后产生了缺陷。
　　那一天属于九月底而不是四月初，属于清晨而不是傍晚。那天我站在马路边，而不是车子里面。
　　四中和家属院的距离不到两公里，我只需要步行十五分钟就能到达。
　　我习惯早出门，在街上的早餐店正式营业之前，和接替同事夜班的父亲一起离开家。
　　然后各行各道。
　　因此，班里几乎不会有人比我先进教室。
　　我成了常被年级主任称赞的乖学生。
　　我的早饭从来都在路上解决，豆浆包子，牛奶鸡蛋，简单但很顶饱。父亲的手艺是很不错的，假如有足够的钱，或许我家也可以开一家早餐店。
　　但那并不现实，父亲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空旷寂静的街道，只有卖各类工具的五金店拉开了卷帘门。火花飞溅，我很有安全意识，总要躲得很远，确保它们不会跳到我身上来。
　　像平时一样，我遇见了蹬着三轮车、载着大泡沫箱和邮袋送报纸和鲜牛奶的老李头。他是个很喜欢笑的人，仿佛与半个从州市的市民都相熟。
　　在他热情地和我打招呼之前，我偏过头猛烈地咳嗽几声，回避掉这次碰面。
　　叮铃哐啷的声音在我耳边飘过。
　　我不明白我和他的时间线为什么如此重合，为什么三轮车总会在人行道上行驶。
　　这条人行道是我周一到周五的必经之路，铺着红黄绿配色的花岗岩砖。最开始走这条路时我会一边背文言文一边观察路况，偶尔望着公路上的私家车走神，好奇里面坐的都是些什么人，做些什么工作。
　　没两天我就不会再看别的路了，因为这条人行道上有好几块碎砖没被修补，走着走着就会被绊一下。
　　知道要避开那几块绊人的砖，我游刃有余、步走偏锋，擦着道路外沿那架盛满落叶的板车过。
　　啪嗒的声响过后，小腿上传来凉意。低头一看，洁净的校裤上被滋了几团稀泥。原来是夜里的积水还没干透，藏在石砖缝里。抬头一看，暖阳高悬。
　　出师不利的一天。
　　周一要升旗，而我要举着班牌站最前面。
　　我开始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走，然后惴惴不安地在马路边等候，直到绿灯亮起。走过斑马线时，我才在身旁一辆暂停前进的白色小轿车里，认出一张熟悉的脸——薛汝青此时正在后座闭目养神。
　　开车的那个女人和薛汝青面容相似，都带着平和的笑意，大概是薛汝青的妈妈。坐在副驾驶位那个看报纸的是薛汝青他爸，身材不算高大却很有姿态，我在第二周家长会上见过他一次。
　　匆匆几眼后，我走上通往学校的小路。
　　走过电动伸缩闸门，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灰蓝色牛仔书包，薛汝青走在操场上，惬意悠闲。
　　一只白色蝴蝶隔着书包带子落在他的肩上。
　　秋光那样好。
　　正是那一天，我第一次主动找坐在我前桌的薛汝青说话，希望他能替我拿着牌子站到班级队伍前端。
　　他转过来时手里还捧着语文书，遮住原本窄瘦的下半张脸。一听我说完，他就细微地拧了下眉毛，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说：“可我不好意思呀，而且我没有你这么高，很容易就会被孟主任看出来的。到时候他问我‘你们班长呢’，我怎么办？”
　　换个人举张牌子，多大的一件事。能怎么办？
　　知道他这是婉拒了我，我也不好多纠缠他。
　　张望了一圈没来几个人的教室，我在抽屉里翻找背诵单，小声回答他：“那好吧，我再找找体委……但愿他今天不要迟到。”
　　“哎。”
　　我抬头，薛汝青没转回去，开始神神秘秘地和我卖关子：“李昇今天不会迟到，也不会来。昨天我在新华书店找教辅，恰好看见孟主任带着一群老师到小网吧搞突击，抓了好些我们年级的同学出来呢。”
　　“哦，那他好倒霉，好可怜，好活该——”我反正没心情同情李昇这个违纪分子。
　　“哈哈哈哈哈哈……他确实很活该，年级组上周升旗才通报过‘罪犯’名单欸。”薛汝青捂着嘴笑了几声，又变换了话题，笑嘻嘻地和我说，“别管他了，虽然我不可以帮你站岗，但是可以把裤子借给你。趁巡逻的老师还没来，我们去厕所换吧？”
　　这下轮到我不愿意了：“啊？”
　　“啊什么啊？你穿哪个码？180？”
　　我点了头，他就拽住我的手臂拉我起来，催我说：“我也180，快走啦——”
　　于是我们鬼鬼祟祟地离开教室，来到走廊上。
　　薛汝青最多到我太阳穴的位置。虽然不应该，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质疑他：“你哪里有180……”
　　他本来走在我前面，听完忽然转过来眯了眯眼睛，很古怪地看了我好几眼，很平静很认真地对我说：“祁恩，我发现你其实是有一点讨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