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旧库疑云 一个尘封的 ...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李映月是被膝盖上的钝痛唤醒的。她试着在榻上挪了挪身子,布料擦过伤处,不由得蹙了蹙眉。
      沉璧听见动静,轻手轻脚地掀开帐子。见小姐额角沁着细汗,她心疼地红了眼眶,只当是昨日练规矩累着了,压着声音道: “小姐,今日还去请安吗?不如奴婢去回夫人,就说您身子不适……”
      “不,去。”李映月摇了摇头,借着沉璧的力道坐起身。
      “卯时练习站姿,他们可不会等我。”说罢,李映月让沉璧给她梳洗一番,擦了药膏,就去了大厅。
      嬷嬷早早等着,漱玉扶着李明玑也在了,不过李明玑的表情有些微妙。
      站姿比跪姿容易的多,膝盖不受累了。
      嬷嬷照常般严厉,训斥了不少,李映月挨了几竹板,背部一片通红,李明玑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点苦吃不得,日后宫中怎么立足?”
      嬷嬷厉声道。足足让她们陆陆续续站了两个时辰才休息半个时辰。
      宫中规矩是比世家大族的繁琐,前前后后,光走路姿态,跪拜行礼请安等就花费了一个月。
      距离选秀不足4月,初夏时节又到了梅月,扬州刚下了几场春雨,空中弥漫着花香,尤其是海棠开的正艳,烟雨朦胧中又多了一模红,增添诗意。
      石板都是滑的,李映月几个就不大出门去了。之前练习走路姿态时,嬷嬷追求效果都让他们顶着碗在后山去,那里空间大,外人又少,实在是妙。
      现在呢,大多讲一些梳洗仪容,应对长辈的问话和与其他闺秀的相处之道。
      听闻养父所言,江南的要参加选秀的闺中女子不在少数,衣着自然不能比下去。
      正院里,贺氏正端着茶盏,见姐妹俩进来,目光在李映月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红痕都散了吧?"贺氏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试探。
      “回母亲,女儿无碍。“李映月垂眸答道。
      贺氏“嗯”了一声,又看向李明玑:“你也是,别仗着身子娇贵就偷懒。嬷嬷教的那些,都记熟了?”
      李明玑撇了撇嘴,到底没敢顶嘴。
      “距离选秀不足4月,衣裳也该做几套了,库房里还有几匹上好的杭绸,丝线,选些去做衣裳,别丢了李府的名面。”贺氏抿了抿茶。
      李府的库房在西北角,常年不见阳光,推开门,一股陈年的樟木味儿扑面而来。库房管事连忙拿出火折子吹了吹点燃了墙壁上的灯。
      管事是四十左右的中年汉子,长着长长的胡须,也是府里老人了。
      “大小姐,二小姐”管事收了火折子,拍了拍衣袖,在前领路,“这边,都是今年新到的杭绸,也有苏州府的吴罗,苏段,湖州府的湖丝,都是上乘货。”
      “这是专门放这些江南丝绸的房间,大小姐二小姐慢慢挑着,挑好了让小丫鬟们通知鄙人一声也好登记。”管事俯着身体,毕恭毕敬。
      李明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好了,本小姐知道了。”
      李映月被这些美丽的绸缎晃花了眼。
      “小姐!这些都好美呀,不过感觉都相差不多呢”沉璧惊叹道,漱玉看到沉璧如此,则是不屑的哼了一声,“相差远着呢,乡巴佬。”
      “你!”沉璧正要理论,被李映月拦了下来,“是来选的,不是来听你吵架的。”
      李映月随即抬眸看向姐姐,李明玑只是随意的敲了一下漱玉的头,开口道:“你这丫头,正事要紧。”
      “小姐,您瞧这辑里湖丝,可是占了‘细、圆、匀、坚、白、净、柔、韧’八字真诀。”漱玉指尖轻捻起一缕丝线,在阳光下微微展示,“小姐请看这光泽。”
      李映月顺着她的手望去,只见那丝线莹白如玉,果然名不虚传。她心中微动:这丫头何时懂起这些来了?
      “若是配上吴罗也是极好的。”漱玉见主子感兴趣,便继续说道,“吴罗经纬扭绞成孔,质地轻薄透气,手感滑爽飘逸,做出的纹样也立体雅致。”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连一旁的沉璧都听得有些怔愣。
      “漱玉怎么懂这么多?”李映月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语气虽是赞赏,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究。
      还没等漱玉开口,李明玑一边翻看着旁边的料子,一边漫不经心地接了话:“她娘亲本是绣娘出身,她从小在染坊绣房里耳濡目染,自然懂些女红门道。”
      李映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不再多言,只道自己去另一边看看,便转身移步。
      沉璧跟上来,有些不放心问道:“小姐可是嫌弃奴婢了?”
      李映月挑眉,沉璧虽没有漱玉那般懂丝绸女红那些门道,但忠诚肯干,从不埋怨活多难做,也愿意听李映月平时的小话。
      “别胡思乱想。”
      沉璧又开心起来。
      李映月没应声,目光扫过一排排擦的锃亮的木架。可指尖划过那些绸缎时,却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最角落的一个旧木匣上。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账匣子没上锁,她打开册,封皮上写着江南织造进贡录”。
      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上面的日期上一一承安三年。她继续往后翻,指尖忽然顿住。承安三年,徐家出事那一年,宸元旧案也是同一年…
      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批注,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但字迹依旧清晰:“昭阳宫,徐氏进献“百子千孙”锦缎一匹,四皇子周岁礼,银线绣 。”
      这期间有什么联系么?
      “小姐,你在看什么?”沉璧好奇的问道。
      李映月连忙合上账本,语气有些慌乱“没什么”,沉璧没有继续追问。李映月左右看了看,故意大声道:“沉璧,你把那匹白色的辑里湖丝给我拿来瞧瞧”沉璧应了一声,就去了。
      李明玑选了一匹吴罗交给漱玉拿着,也没看这边,李映月才放下心来,趁着这空挡把账本放进怀里藏着,想着出去抄一本,就把原来的再以其他名义放回来。
      “小姐,这湖丝摸起来真细致”沉璧小心捧着一匹纯白的辑里湖丝,纯白的辑里湖丝犹如月光凝成的丝缕,细腻光滑得几乎看不见纹理。
      “那是顶级的才是纯白,听闻一根丝线串起八枚铜钱而不折断。”李明玑带着漱玉过来了,漱玉瞟了一眼沉璧捧着的湖丝。
      李明玑过来接过湖丝轻抚又给了沉璧,“妹妹好眼光,这辑里湖丝以前就是贡品,做成衣裳啊,那不把那些人晃花了眼?”
      李映月笑了笑,看到漱玉抱着的吴罗,那是匹粉色的吴罗,清透就像是开透的西府海棠,也似粉嫩的少女肌肤,“这吴罗也果真好看,宛若春花。”
      “我也觉得不错。看来我们都得多选几匹。”李明玑笑着看向两个丫鬟,“你们两个也去挑些棉布料子。到时候随我们进宫服侍,若是穿得太寒酸,外人还以为我们苛待了身边人呢。”
      沉璧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难掩喜色;一旁的漱玉则依旧沉稳,只是眼底也划过一丝暖意,两人齐齐福身:“谢大小姐恩典!”
      李映月微微颔首,示意沉璧去隔壁挑选棉布。
      “妹妹替我看看,这杭缎如何?”说着,李明玑拿起一匹彩缎在身上比划。李明玑素来娇俏,从小喜欢这些粉的花的。
      李映月笑着附和着配合说着美,李明玑高兴了,催李映月也拿一匹做衣裳。相比李明玑喜欢的花花绿绿,她就更喜欢简单的颜色了,只选了青色的“杭青”。
      杭青之色,如雨过天青,不张扬也不沉闷,恰如她此刻的心境——在这深宅大院还是未来在深宫里,唯有“低调”方能安身。
      待料子选好,吩咐丫头们送去城西布庄裁剪后,李映月便以怀中揣着要紧物件为由,辞别了姐姐,带着沉璧匆匆回了听雨轩。
      刚踏进房门,那股在外人面前的松弛感瞬间消散。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支开沉璧,确认四下无人后,才从怀中摸出那本带着体温的账册,迅速而隐秘地将其藏入了梳妆台的暗格夹层之中。
      黄昏之后,李映月匆匆用了膳,就离开了饭厅。
      “小姐这是怎么了,身子可是不利落?”沉璧加快脚步跟着,始终跟在自家小姐身后。
      李映月只想早点回去看看那账本,好把那一页抄写下来,把账本还回去,越快越好。
      “没什么。”
      回到房间,点了灯,李映月便拿起《诗经》对着沉璧说:“你打了水就放门口吧,别打扰我了,我要读书。”
      沉璧只当自家小姐又要在那圣贤书里寻什么道理,乖巧地应了一声,提着木桶带着二等丫鬟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待脚步声远去,李映月原本端肃的神情瞬间凝滞。她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窗棂缝隙确认院中无人窥探后,才转身走到梳妆台前。
      她没有直接拿出那本要命的账册,而是先从妆奁最底层摸出一把极薄的裁纸刀,挑开了梳妆台镜面后方一处不起眼的木楔。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一个扁平的暗格弹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本被体温捂热的蓝皮账册,平铺在桌面上。接着,她从袖口抽出一张质地粗糙、看似寻常的毛边纸——这是为了防止留下痕迹,特意不用府里统一的宣纸。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泛黄的记录上,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几乎掐进纸里。
      “承安三年冬,江南织造局徐鸿渐,进‘百子千孙’暗花缎五十匹,另附银线绣蟒衣料三件。”
      她的目光下移,呼吸骤然一紧,但随即又强迫自己舒缓下来。
      “同日,两淮盐运使李书桐,进剔红漆器一套十二件。”
      李映月没有立刻合上账本,而是拿起笔,在毛边纸上轻轻描摹着这两行字。
      不对。
      按照朝廷规制,织造局专司皇室衣料,盐运使掌管钱粮税收,两者井水不犯河水。除非……是为了凑同一批进贡的船期,或者是为了掩盖什么。
      徐家进贡的是锦缎,李家进贡的是漆器。若是寻常交好,何必在同一天、同一批贡单上出现?
      “难道是用李家的船,帮徐家运了不该运的东西?”
      她眉头微蹙,心中推演着无数种可能。也许这只是巧合,也许这是两家结盟的信号,又或许……这是李家给徐家挖的一个坑?但,娘亲说过徐鸿渐的亲信为何亲自护送她来扬州,可不是因为李书桐是娘亲的旧相识么?
      但这仅仅是猜测。账册上只有冷冰冰的进贡记录,没有只言片语提及两人的私交,更没有书信往来作为佐证。仅凭这“同日进贡”四个字,根本定不了谁的罪,也洗不清谁的身。
      “没有实据,便是死局。”
      李映月轻叹一声,将那张毛边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过纸角,瞬间化为灰烬。她看着灰烬落入铜盆,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听雨轩内已有了动静。
      李映月坐在妆台前,任由沉璧为她梳头。铜镜中的女子面色沉静,只是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手抚向发髻侧边,动作猛地一顿。
      “沉璧,”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我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呢?就是昨日出门前戴的那支。”
      沉璧手下一抖,连忙在妆奁里翻找:“奴婢记得小姐回来时还摘下来放在这儿的……许是落在库房了?”
      “定是那时不小心蹭掉的。”李映月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那簪子是母亲给我的生辰礼,虽不值钱,却是个念想。你不必惊动旁人,我自己去寻便是。”
      李映月没带沉璧,也没带其他丫鬟奴才,一人去了库房。
      库房管事正在清扫门前的落叶,见李映月来了,连忙请安:“二小姐好,这是又要挑缎子了?和夫人说过了吗?”
      李映月摆了摆手谎称,“多礼了,我和夫人说过了,昨日我遗失了一根银簪子,来找找。”
      “小人帮小姐找吧”说着,管事掏出钥匙打开库门,“小姐请进。”
      “不必了,你做自己的事吧”李映月走进去,目光扫过那些箱子木头货架,“您在门口守着就好,若是翻乱了,让他们收拾就是。”
      管事见她如此体恤,心中微动,便依言退到门外守着,却也未走远,只在廊下踱步。
      李映月踏入昏暗的库房,反手将门虚掩上。
      库房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樟木味和霉味。她没有真的去地上寻找什么簪子,而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径直走向最深处那个标着“旧档”的高架。将怀里的账本取出迅速放进原来它呆的地方,然后又假意寻找一番簪子,然后拿着事先准备的素银簪子出去了。
      “我已找到,劳烦管事您了。”李映月特意将簪子拿在手里晃了晃,管事看了点了点头。
      李映月才放心离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旧库疑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