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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禁庭训诫 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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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一刻(4:15),夜色浓重如墨,李府东南角的听雨轩内还透着几分未散的寒气。
李映月已起身。沉璧在床边整理铺盖,动作轻悄如猫。“小姐醒了?”她将衾褥抚平,便轻步去唤外间二等丫鬟备水盥洗。
“小姐今日穿哪件?”沉璧打开雕花衣柜,檀香氤氲间,各色襦裙映着微弱的烛光。李映月指尖微顿,略过那些素净的月白与鸦青,终是选了一件桃红襦裙。这颜色既不算僭越出挑,又能衬出几分鲜活生机。梳妆时,天光渐明,铜镜中映出她清丽的眉眼,却笼着一层薄霜。沉璧欲为她簪一支海棠玉簪,她却摇头,只取了一枚素银簪子插入发髻,轻声道:“宫规森严,首饰不宜过艳。”沉璧应了声,指尖微颤——她知小姐素来低调。
及至前厅,李书桐与贺氏端坐主位,神色肃然如庙中神像。她垂眸福身:“给父亲、母亲请安。”李书桐颔首:“去饭厅用膳吧,姊妹兄弟都到了。”她方知自己竟是最晚的,李明玑寅时便至,倒不显殷勤,只恰到好处地守了规矩。忆起昨夜母亲王静姝攥着银镯低语“你爹的血在你身上”,她指尖微颤,终将情绪压下。
饭厅中,莲子粥清甜,酥心脆酥脆,小菜几碟。李明玑亲热挽她入座:“妹妹可歇好了?昨日兄长醉言,莫要往心里去。”李映月瞥向沉默用膳的李玉衡,又触到贺氏淡扫的目光,心下澄明——这府中,唯有贺氏的眼色最需揣摩。她含笑应道:“有劳姐姐挂怀。”
贺氏忽搁箸,眉峰微挑:“嬷嬷稍后便来训规矩,莫要出差错。”李书桐饮茶润喉,续道:“那嬷嬷曾侍奉过贵人,我花重金请来,若学不到精髓,便是糟蹋了银钱。”李映月指尖一颤,她垂眸掩去思量:若嬷嬷真沾过圣宠的规矩,自己岂非多了三分胜算?进宫后,若得贵人青眼,或能借势查徐家旧案……
用罢早膳,二人至大厅候着。未几,嬷嬷青布衫利落,手持竹板踱来,威仪如寒铁。
“嬷嬷好”
“今日讲后宫品阶。”嬷嬷落座,声音如珠落玉盘,“大晏立国未久,圣上虽御极十载,后宫却寥落。太后急盼选秀充盈,为皇家延绵子嗣。”她忽瞥见李明玑鬓边歪斜的珠花,竹板“啪”地敲在案上:“宫中最忌仪容不整,大小姐,你的珠花乱了。”李明玑一惊,忙抬手扶正,耳尖泛红。李映月敛眸,心道:这嬷嬷果然严苛,连鬓边珠花都容不得差错。
“贵贤淑德四妃,妃位众多,下设九嫔”
嬷嬷顿了顿,“然后就是贵人,才人,选侍,淑女。”
“刚进宫的秀女,是从淑女做起么?”李明玑问到,李映月看着,暗自下心听着,她不会主动去问,除非是难回答的问题,像这种基础的问题,容易撞枪口上的还是让给李明玑吧。
嬷嬷没有立马回答,而且别有玩味的眯起眼睛,“你觉得呢?若得圣眷,不定就是贵人呢。”
李明玑脸一红。
“早早的升位分可不是件好事,容易被有心之人记恨上。”
李映月也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
“宫中妃子还是太后硬塞进去的,多是府邸旧人。”嬷嬷沉声道,“宫中切记勿要多生事端,多生口舌。”
“尤其是那些人最讲究规矩,跪拜,懂了规矩跪拜,才不会落下口舌”
跪拜礼是很折磨人的,嬷嬷让两位姑娘的丫头去厨房拿豆子和水碗。
李明玑的丫头漱玉连忙唉的一声就去了,沉璧心疼的看了看自家小姐才离开。
很快拿来了黄豆和一桶水几个碗,黄豆均匀的撒了一地。
“跪下”嬷嬷充满威压的声音朝着李映月两个压下来,她们不由得跪下去。
那种痛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同时刺入皮肤,又像是有人用粗糙的石板反复摩擦着裸露的骨节每动一下,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豆粒的形状嵌入血肉。
李映月闷哼了一声。
“跪好了!”嬷嬷厉声喝道。又吩咐两个丫鬟把水倒进两个碗里,让李映月和李明玑跪好了。
“好疼…”李明玑喃喃细语,但还是被他们听到了。
膝触豆粒,如万针钻心。李映月咬牙强撑,冷汗浸透鬓发。李明玑呻吟出声,头顶水碗摇摇欲坠。终于“哗啦”一声,瓷片碎裂,水溅满地。嬷嬷冷脸令漱玉重整,复又盯嘱:“再碎,加时!”
这要足足半个时辰,李映月不禁驼下了背,突然背上挨了一竹板。只能挺起背,把水弄散了些。
"身为两淮盐运使之女,竟连最基本的跪拜礼都做不好?日后进宫面圣,难道也要这般丢人现眼么!"
李映月没有吱声,有些哽咽。李明玑已经流泪了,耸了耸鼻子。
“哭什么哭?还想多跪几个时辰吗?”
“大小姐…”漱玉左右为难着,这时贺氏来了,“我来看看”
“夫人安康”嬷嬷放下竹板福了福身
“老爷去公干了,我来看看她们。”贺氏这才转头看着跪在黄豆上的女儿。“还请嬷嬷费心了,多教教我这个蠢笨的女儿。”
“母亲!”李明玑委屈巴巴的叫了一声,又不敢动作的太大的幅度,万一打碎了碗,也吃竹板怎么办?
李映月没有说话,她意识到贺氏并没有提到自己,自己始终只是个外人么…
“好了”贺氏并没有表现多么心疼的样子,“这跪了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嬷嬷回复。
贺氏这才正经目光看向李映月,这个名义上的庶女,实际的养女,“映月要是觉得累了,疼了,就歇会儿,让沉璧替你揉揉肩,给膝盖上药。”
“母亲!”
李映月没有理会娇滴滴委屈的李明玑,目视前方,疼出虚汗,硬着头皮道,“不累,母亲。”
“那就好。”贺氏嗤笑一声,不像明玑,吃不了苦的命,还像当娘娘呢”
李映月不用猜也知道李明玑的表情,委屈。她从小就没吃过苦,也对,她父亲两淮盐运使油水大的很,母亲贺氏家世虽不显赫,也是书香门第出生,作为嫡女能吃什么苦?
李映月不同,虽然李书桐只有她娘亲一个妾,娘还生了儿子,但终归自己不是亲生的。自从昨晚母亲的一翻话,自己就明白了许多,他们始终把自己当养女,而不是李家的女儿,就像嫡长子李玉衡,从小就欺负自己,小时候偷她头绳,被发现,王静姝告诉了李书桐,被李书桐打手心,大了就说话刺她,有别人在,李明玑和贺氏会驳他的面子,私下的话,李映月全当狗在叫。贺氏对自己好,也有隔阂,自己明白,就更加要争气。
贺氏落座,目光却如丝线,始终缠在李明玑身上。李映月膝已麻木,脖颈僵如枯木,终是忍不住微颤,头顶水碗应声而碎——恰在此时,更漏最后一粒沙落尽。“小姐!”沉璧慌忙搀起,李映月腿软欲倾,勉力站稳。贺氏冷声令道:“扶坐下!”李明玑被漱玉扶起时,膝痛难忍,撒娇道:“母亲疼……”李映月闭目忍痛,耳畔却听嬷嬷拂衣整袖,神色稍缓: “罢了,且歇了这闲话。方才说到宫闱规矩……你们须得记牢了一一”尾音如弦,颤颤绷紧。
沉璧在旁为她揉着膝盖,心疼道:“小姐忍一忍,沉璧去拿药。”李映月点头,目光却凝在嬷嬷身上,一字一句皆刻入骨髓。
午后的日头偏西,嬷嬷令二人稍歇,语气缓了几分:“如今宫里,贵妃是太后侄女,淑妃出身镇国公府,皆是太后所赐。余者不过寥寥,圣上并不常去。”她忽压低声音,“但你们需谨记,宫中最忌提宸元皇后。”
李映月与李明玑皆垂首,不敢接话。
嬷嬷目光幽深,续道:“宸元皇后仙逝近十年,当年四皇子夭折,皇后伤心不已,自认对不起陛下,拼了命生下皇五子,最后难产崩逝。圣上痛失爱子与发妻,至今未立新后。那第四子是圣上心头肉,夭折后破例追封为怀瑾亲王,葬仪远超一般皇子。剩下这五皇子,自小养在承明殿,是圣上疼进骨子里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还有一条——宫里有些地方,没有传召,万万不能踏足。寿康宫、承明殿,这些是圣上和太后的地方。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宸元皇后生前的昭阳宫,至今锁着,谁也不许进。”
李明玑愕然抬头:“四皇子……不是病逝么?”
嬷嬷瞥她一眼,眉间隐有警告:“宫中事,莫多问。记住,昭阳宫——宸元皇后故居,至今封锁。无人敢近。”
李映月攥紧袖中银镯,徐家冤情与宸元皇后的故事忽在脑中交织。嬷嬷所言“独宠十余年”与“痛失爱子”,岂非暗示……
李映月心头微动,却没有抬头。
嬷嬷讲完,站起身来:“今日就到这儿。明日卯时,练站姿。”姐妹俩起身行礼,嬷嬷摆摆手,转身离去。李明玑由漱玉搀着回房,步履蹒跚。
李映月望着嬷嬷的背影,忽然明白——这深宫里的规矩,从来不是教人如何得宠,而是教人如何活着。
而她,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比谁都清醒。
李映月被沉璧扶着回听雨轩,海棠夹道的青石小径上,斑驳的“听雨”匾额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沉璧欲言又止,终是轻声道:“小姐疼得厉害,让沉璧瞧瞧?”李映月摇头,袖中银镯寒凉刺骨,她强笑道:“无妨,敷些药膏便好。”沉璧红了眼眶:“小姐何苦这般忍着……”李映月望着天际渐沉的暮色,轻声道:“不疼,如何记得这仇?不疼,如何走得通这选秀之路?”沉璧闻言,愈发不解,只当小姐忧心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