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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三间铺子,全部换印 三间铺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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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知微先去了永兴。新印匠是赵有德连夜找来的,铺门还没完全打开,三间铺子的掌柜已经都到了。瑞丰的钱掌柜神色紧张,锦云绸庄的掌柜姓许,五十来岁,进门后一直盯着桌上那几张假印货契。
林知微没绕弯子,把三张契纸往桌上一放:“从今天起,永兴、瑞丰、锦云的旧印全部停用。新印重新刻,样式不对外说。三间铺子所有掌柜、账房、库房管事,各自签一份认印册。以后货契没有掌柜和账房两道签押,不出货。”
许掌柜忍不住问:“东家,外头已经签过的旧契怎么办?” 林知微看向他:“一张张核。真的照办,假的作废。若有人拿着假印契来闹,让他来找我。”
钱掌柜有些迟疑:“可有些老客都是凭印认货,突然换印,会不会得罪人?” “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客,更该明白印出了问题为什么要换。”林知微说,“真因为不能拿假契提货就翻脸的,也不是什么好客。”
她做过生意,太知道这种时候最怕什么。不是得罪人,是为了怕得罪人,明知道漏洞在那里还不敢堵。漏洞拖一天,就多一天不知道会冒出什么债。
新印还在刻,林知微先让三家把近三年的旧货契全部搬来。永兴最多,瑞丰其次,锦云最少。几大箱纸堆在后院,青黛看得头都疼:“夫人,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不用一张张从头看。”林知微让三个账房先按月份、金额、客商分类,再把没有对应回款、数量异常、损耗异常和只盖印不签字的契单挑出来,“先找不正常的。正常账以后慢慢过。”
几个账房原本还以为她真要坐在这里看三年账,听完都松了口气。赵有德却看了她一眼,笑道:“小姐现在查账的法子,倒跟老太爷以前不太一样。”
“我爹怎么查?” “老太爷能一坐一天,一页一页看。” “那我不行。”林知微很坦然,“我没这个耐心。”
忙了一个多时辰,第一批有问题的契单就挑出来了。永兴十七张,瑞丰九张,锦云只有四张。可真正让林知微停下来的,是锦云其中一张。
承平三十三年六月,锦云绸庄出上等云锦四十匹,货值三千一百六十两。契上盖的是完整无缺的假印,没有许掌柜签字,也没有账房签押。更奇怪的是,锦云自己的出库账里根本没有这批货。
“库里少过四十匹云锦吗?”林知微问。许掌柜立刻摇头:“不可能。云锦价高,库里每月都盘,一匹少了都瞒不住。”
“那这张契上的货从哪来?”没人回答。
林知微又看了一遍契纸。货物写的是锦云绸庄,提货地点却不是锦云,而是城西的广源货栈。收货人仍然只写了两个字——林记。
“广源货栈是谁的?” 赵有德答道:“以前是个姓曹的商户,前年转手了。现在是谁,老奴得查。”
“这张契不是从你们铺里翻出来的?” 许掌柜脸色有些尴尬:“不是。是三个月前有人拿来问过货。小的看印不对,又查不到出库记录,就没认。那人留下契纸,说过几日再来,后来一直没来。”
“为什么没报沈府?” “报了。” “报给谁?” “沈福。”
林知微抬头:“他怎么说?” 许掌柜低声道:“沈管家说是旧账,让小的不用管。”
又是沈福。
这些天查下来,这个老管家像一根藏在沈府二十多年里的线。很多事情都经过他手,却又没有哪一件能直接证明是他做的。
“把沈福叫来。”林知微说完,又改了主意,“算了,我去见他。”
她现在已经搬出沈家,再动不动把沈府的人叫到自己的铺子里问,没必要。更何况今天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做——去汇通钱庄核沈砚之手里的十几张存票。
新印中午才能刻好。林知微让赵有德继续带人核契,自己带青黛去了汇通钱庄。沈砚之已经在门口等着,手里抱着那个木盒。
“等多久了?” “刚到。” 林知微看了眼太阳:“你最好真是刚到。” 沈砚之没接这句话,只把木盒递给她:“都在这里。”
汇通钱庄的掌柜姓杜,验完存票后,又拿旧簿核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确认十六张存票都是真的,本银共四千六百八十二两。
“能兑吗?”林知微问。杜掌柜点头:“能。不过这些票用的是林记旧号,若要一次全兑,按旧规还要验一件东西。”
“什么?” “林记的私印。”
林知微和沈砚之同时看向对方。林茂生的私印如今藏在永兴赵有德那里。
“不用兑。”她很快改口,“先把账核清。”
杜掌柜取来另一本旧簿。十六笔回款从三年前开始,金额有大有小,来源一栏几乎都写着临江。但林知微很快发现,其中有一笔和其他的不一样。
承平三十四年二月,银三千两。不是临江汇入,而是京城本地存入。
“这笔是谁送来的?” 杜掌柜翻了翻记录:“没有姓名,只记着凭林记旧号入账。”
“为什么没有存票在我们手里?” 沈砚之皱眉。他那十六张票里,没有三千两这一张。
杜掌柜也愣了,重新清点一遍,随后道:“这笔没有出票。”
“不出票怎么取?” “存银的人当时说,不取。”
林知微问:“那现在这三千两还在?”
杜掌柜点头:“在。账上一直没动。”
沈砚之明显不知道这件事。林知微却想到了刚才锦云那张假契——承平三十三年六月,货值三千一百六十两。时间相隔半年多,金额也不是完全一样,但都绕着三千两上下。
“这笔银是谁送来的,真的一点记录都没有?” 杜掌柜想了半天,忽然道:“人没有,但当时留过一句话。”
“什么?” 他把账簿往前推。那一页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旧货折银,归林氏。
林知微盯着那几个字。
又是“归林氏”。今年匿名信里说海图归林氏。有人把沈砚之手里的存票往她手里推时,说林家的路该还给林家。现在三年前,已经有人往钱庄存了一笔“归林氏”的银子。
这个人似乎从很早以前就在一点点把东西往回送。
“母亲。”沈砚之忽然开口,“我想起来一件事。”
“说。”
“三年前我第一次替父亲往广平码头送粮,是承平三十三年七月。”
林知微猛地抬头。锦云那张假契,是六月。只差一个月。
“你爹让你送粮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沈砚之皱着眉想了很久,“父亲见过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那人来沈府时没走正门,是沈福带进来的。”
“什么时候?” “六月底。”
时间彻底对上了。
林知微把那页账簿上的记录抄下来,起身:“走。” 沈砚之问:“去哪?”
“找沈福。”
这一次,她没有回沈府前厅。她让人直接去问沈福在哪里。得到的消息却是,沈福今天一早请了假,说身体不适,回自己家休息。
沈福在京城有一处小院,离沈府不远。林知微带着沈砚之过去,院门却锁着。邻居说,沈福天没亮就出了门,还带了一个包袱。
“去哪了?” 没人知道。
沈砚之脸色难看:“他跑了?”
“未必。”林知微蹲下,看了看门槛边新鲜的车辙,“先找。”
两人刚准备离开,隔壁卖豆腐的老妇忽然追出来。“你们是找沈管家的?”
“是。”
“他早上让我替他留了封信,说要是有个姓林的娘子来,就交给她。”
林知微脚步停住。
老妇从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上面没有写沈夫人,也没有写林娘子,只写了三个字——林知微。
青黛拆开,替她念。
“小姐,老奴知道您迟早会查到这里。三年前的货,不是大公子起的头,也不是老爷。若您要知道是谁重新用了林记,今晚戌时,去城南旧平码头。”
下面还有一句。
“只带一个人。老奴把二十一年前没敢说的话,一并告诉您。”
沈砚之立刻道:“不能去。”
林知微把信接过来,又看了一遍。她当然知道这种约法很像陷阱。可沈福若真想跑,没必要特意留信等她。
“去不去晚上再说。”她把信收好,“现在先回铺子。”
“还回铺子?”
“当然。”
林知微看着大儿子:“三间新印今天要启用。天大的旧事,也不能耽误我自己的生意。”
沈砚之愣了片刻,竟然笑了一下。
这是林知微第一次看见他在她面前笑得这么明显。
“笑什么?”
“没什么。”
“那就走。”
她转身上车。
临江的旧账要查,沈福的话也要听。但从今天开始,谁再想拿着林家的名号、林家的印、林家的货,在她眼皮底下做生意——
得先问问她这个真正的东家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