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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特蕾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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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蕾莎解开一颗纽扣,松了松领口,看向对面的格丽塔。
“蓝狮的创始人是费尔曼·利昂,我算算,你该叫他什么……”
“他是祖母的叔叔?”格丽塔想到了家里那本厚重家谱,在脑海里快速检索费尔曼这个人名。
“对。”特蕾莎肯定地点头,“费尔曼在二十岁时游历坦博萨,在首都恩加拉结识了当地有名的大地主尼尔森。尼尔森不仅做咖啡和可可贸易,还会贩运一些当地有名的特产——廉价到几乎等同于免费的劳动力。”
“所以蓝狮和这个有什么关系?”格丽塔挑挑眉。
特蕾莎抬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利昂出身的孩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投资机会,所以,费尔曼加入了。”
“然后他们一起创办了蓝狮?”格丽塔紧接着说。
“对。”特蕾莎又一次肯定了格丽塔。
“那后来怎么样了?”格丽塔问。
特蕾莎用勺子挖了一勺舒芙蕾,抬起黑色的眼眸看向格丽塔:“后来坦博萨独立了,那项生意收入锐减,费尔曼带着尼尔森和当时的利昂家主,也就是你祖母的妈妈签订了合约,专门为利昂提供运输服务。”
格丽塔不知不觉把盘子里的舒芙蕾戳了个稀巴烂。
“可是,杜兰市矿区和蓝狮的合约是近几年才签订的。”
特蕾莎回道:“因为蓝狮的财务报表表现太差,现任蓝狮运输的董事是费尔曼的孙女,只持股5%,我们利昂持股3%,为了拯救蓝狮,妈妈索性把杜兰市矿区的运输交给蓝狮。”
“这样的决策……”格丽塔挠挠头,“祖母把运输交给蓝狮,是在救它,还是在给它喂最后一口?”
特蕾莎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反正杜兰矿区的运输合同是我们利昂自家的资产,董事会管不着。”
“不对。”
格丽塔没有接着说下去,她侧头和弗兰克说:“教教里奥,他今天的表现还不如当初的你。”
她的声音并不小,餐桌上另外三个人都听见了。但她可不会顾及别人的脸面,直接扭头和另一边的里奥说:“做好心理准备,你的未来可能是利昂的先生,我不希望再看见你失态的样子,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抬起里奥的下巴,看进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明白了吗?”
里奥努力绷出一个笑,点点头:“我知道了。”
格丽塔这才看向对面的特蕾莎:“姨妈,今晚这餐如何?”
“还不错。”特蕾莎笑了笑,“所以,我决定,放过你身边的小男孩。”
格丽塔摆摆手:“这是他的遗憾,姨妈。”她起身拉开餐椅,“走吧,我们去书房说。”
随着格丽塔和特蕾莎起身,餐厅里只剩下两位神情难辨的男士。
空气里还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可两人之间那股尴尬的氛围将空气温度慢慢降下来,凝滞如冰。
侍女们沉默而快速地收拾完餐桌,只留下两杯餐后酒。
“你……”弗兰克鼓起勇气开了个头,可是一看到里奥转过来的凶狠目光,他把话又咽了回去,想了想,不甘心地放了一句他觉得很可恶的狠话:“你若是因为丽塔不宠你就讨厌我,那就一直讨厌下去吧,我可不会因此而愧疚!”
里奥冷笑:“得意什么,你知道她还会有多少个情人吗?你以为她还能惦记你多久?”
弗兰克脸白了白,明明心里沉甸甸的难受,还是硬撑着回了一句:“哦,是吗?他们也会有一公顷郁金香,还有五十公顷葡萄园吗?”他骤然起身,餐椅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声音,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个大得离谱的酿酒工坊!”
“那又如何?”里奥不屑地哼笑,“你是第一个,但也会是最早被抛弃的一个。出去好好打听打听吧,利昂的男人不会超过三十岁。”
弗兰克离开的动作一顿,猛地转身死死瞪着里奥,气急败坏道:“你说错了,我不是第一个,但我是被她选中的第一个!”
他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过里奥,评价道:“你很不错,那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格丽塔有好几个姐妹和姨妈,等着被她们挑选吧。而我……”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她说过,永远不会和其他人分享我!”
里奥的眼底划过一道暗芒,想到先前格丽塔说的让他去陪特蕾莎,心里止不住地反胃,尽管特蕾莎才33岁,保养得如同二十岁的少女,但他当初是被送给格丽塔的,在餐桌上把他随口就安排了,不,都不算安排,就像给弗兰克加一道柠檬烤虾一样随便开口,拿他当什么了。
他猛地灌下一大口酒,酒杯重重搁在餐桌上,残留的酒液倾洒而出。
弗兰克又该死地对他产生了同情。
“她挺好的。”弗兰克说,“已经这样了,为什么不让自己好过点。”
“那你让她今晚去客楼。”里奥斜了他一眼。
“疯了吧?!”弗兰克瞬间气得头发都要炸开了,“你在做什么白日梦!!!”
他大步往楼上走去,回头狠狠瞪了里奥一眼:“想都别想!”
一楼彻底安静了下来,里奥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往客楼而去。
今夜月亮庄园的风不大不小,它静默无声地潜入书房,翻动橡木桌上的纸张,写着“三号矿区十月过磅总表”的封面被一个铜底墨水瓶压住,旁边放了一把崭新的钥匙,一个敞开的木盒,里面是一块纯净度极高的萤石,还有一部格丽塔最常用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在录音文件界面。
“我先说事实。”
格丽塔没有铺垫。
特蕾莎在橡木桌后坐下,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皮质书写垫。格丽塔坐在了平日弗兰克常坐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三号矿区的磅秤,布鲁斯来了之后换过。新秤安装后没有校准记录。艾伦用旧秤的数据和新秤对过。同一辆车,新秤平均少称五十公斤。”
她停了一下,让这个数字落进空气里。
“三号矿区的日出车量是四十到五十辆。乘以三十天,你大概算一下。”
特蕾莎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三号矿区十月过磅总表”上,略翻了两页。
“第二件事。”格丽塔继续说,“十月十四日凌晨,蓝狮运输的一辆车,车号L-071,过磅差值四百公斤。值班员拦下来了,凌晨四点半重新过磅,差值没了。司机说是雨水渗进车厢。那天晚上只下了一点小雨,精矿有防雨布,水渗不进去。就算渗进去了,四百公斤水不可能在四个小时内蒸发干净。”
“值班员把这个异常手写记录了。但艾伦交给克莱因的版本里,这条记录被隐去了。克莱因看到的报告上没有那四百公斤。”
特蕾莎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纸张,眉头微蹙。
“第三件事。三号矿区西边四公里有个仓库,上锁,门口地面有精矿粉,灰色带银闪,只有深层采掘面能产出那种品位。布鲁斯承认仓库是蓝狮的,说是新申请的临时仓库,还没录入系统。”
格丽塔冲橡木桌抬抬下巴,示意那把崭新的钥匙。
“从克莱因办公室的雪茄盒底下翻出来的。已经用口香糖压了印模,配了一把。还没进去看过。”
特蕾莎看了一眼钥匙,没有碰。
“第四件事。我和布鲁斯谈了十七分钟,全程录音。弗兰克亲耳听到——在我走后,布鲁斯第一时间质问克莱因,克莱因回答‘我没有说威尔斯’。威尔斯这个名字是我临时编的,根本没有这个人。但布鲁斯信了,而且第一时间去找克莱因对质了。”
书房安静了几秒。格丽塔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好让特蕾莎把信息消化完。
“事实说完了。”
她等了一拍。
“然后是我的推测。”
“磅秤偏轻五十公斤,乘以每天四五十辆,乘以三十天,数额在六位数以上。这些矿石过磅时就‘损耗’了。损耗之后去哪了,我猜是那个仓库。”
她起身走到书桌边,侧身靠着桌子,指尖在那把钥匙上点了点。
“克莱因至少是知情不报。艾伦给他的报告里少了一笔异常,他从来没有追问过。布鲁斯在电话里急到跟他吼,说明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动摇了。布鲁斯背后有人,我不信他一个人能完成这一整套操作。”
格丽塔身形很高,她从上往下看着特蕾莎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我不确定——蓝狮运输的合同。祖母把矿区运输交给蓝狮,是为了救这家公司。但如果布鲁斯是通过蓝狮的物流权限在做这件事,那这份合同就不是救援,是把矿区的运输通道直接交到了他手里。”
她把话停在这里,留了一段呼吸的长度。
“所以我现在想问姨妈几件事。”
特蕾莎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姨妈作为矿区名义上的监管人,对这件事情有多少了解?蓝狮的合同,是祖母签的,还是有人借祖母的名义签的?布鲁斯更换矿区硬件的权限,是谁给他的?最重要的是,姨妈,布鲁斯背后的摩根……是否有参与?”
她问完了。
书房的空气安静了三秒。特蕾莎端起桌边的红茶,抿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杯子,轻轻叹了一口气,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像是在盘算从哪里开始回答。
“格丽塔……”她拿起那把钥匙,仔细端详,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欣慰的笑,“你很棒,像你妈妈说的那样。”
她抬头看了看格丽塔,起身踱步到窗边。
“蓝狮的合同确实是你祖母主张签的。蓝狮落到芙洛拉手里时,祖辈留下的老家伙们位高权重,运输的车队船队陈旧却不肯更新换代,还有日益高涨的工会和人力成本等问题。她手里的股份却只有5%,想收购其余代理人的投票权却总是遭到董事会暗地里阻拦,只能求助于你祖母。我们利昂在蓝狮的股份只占3%,但若是把矿区交由蓝狮,就可以成为中心客户,在董事会上占据绝对的话语权。这样一来,你祖母帮芙洛拉清理了一帮冥顽不灵的老家伙。蓝狮才能正常运转起来。”
格丽塔依然靠在桌边,姿势不曾变。
“可布鲁斯的存在显然超出帮扶的范畴。”
“是。”特蕾莎点头,“这一点我先前和妈妈说过,布鲁斯背后有摩根,虽然丹尼尔从未公开表露过对布鲁斯的青睐,但摩根最擅长用金融搅混水,且丹尼尔这个人手段极多,不可不防。”
“摩根在杜兰市利昂矿区的股份占多少?”格丽塔突然问。
特蕾莎指尖敲了敲额头,不太确定道:“1%左右。”
“这么多?”格丽塔站直了身体。
特蕾莎无奈摊手:“孩子,那是摩根,最擅长玩弄投资的家伙。这已经是我们防备后的结果了。”
“那布鲁斯更换矿区硬件的权限是谁给他的?”格丽塔追问。
“显而易见,马丁·克莱因。”特蕾莎说。
“他只是一个矿务主任,哪来的权力?”格丽塔不解。
“他当然有权力。”特蕾莎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坐下,“他在杜兰市矿区工作了近三十年,孩子,你会对一个兢兢业业把半辈子都奉献给企业的老员工有多大的防备心。”
“可是姨妈,一个在矿区干了三十年的人,难道不知道磅秤偏差五十公斤意味着什么?那么问题来了:摩根给了他什么,让他愿意背叛三十年的忠诚?”
格丽塔毫无顾忌地追问,完全没注意特蕾莎沉下来的脸。
“是啊,是什么呢?”特蕾莎指尖一下一下敲在书写垫上,“克莱因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我记得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按他在矿区工作的年份,完全可以给每个孩子买一栋海边别墅,甚至可以另外配一辆代步车。”格丽塔哼笑,“利昂的待遇可从来不差。”
“对了……”特蕾莎突然抬头看向格丽塔,“摩根后天在约克郡的亚尔克顿堡有个晚宴,奥蒂莉亚和你说过没?”
格丽塔不明所以地点头:“前几天妈妈来的时候和我说过,说是为丹尼尔的小儿子成年举办,还极有可能在宴会上宣布继承人。”
特蕾莎似乎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我大概知道了。”
“什么?”格丽塔迷茫地眨了眨眼。
“丹尼尔的小儿子,朱利安·摩根一直有个绯闻女友。”特蕾莎说,“你平时不关注这些花天酒地的新闻,大概没有听说过,传闻朱利安的女朋友姓克莱因,我以前还只当是巧合。”
“……”格丽塔一屁股坐回沙发,看向特蕾莎,眼里满是无语,“所以这场晚宴是下战书么,姨妈,我们现在太被动了!”
她往后仰躺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嘴里碎碎念着:“真是完蛋了……”
特蕾莎也捏了捏眉心,跟着抱怨了一句:“妈妈要骂死我了!”
格丽塔缓缓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姨妈,祖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特蕾莎眼底一沉,用不太确定的口吻说:“妈妈上一次问我关于矿区的事还是半年前,她说……春天来了,矿区可能会有小动物出没,注意及时处理,不要又被动物保护协会和环境保护协会报道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丑闻。”
“所以,姨妈,你说祖母有没有可能……”格丽塔话没说完,在句尾余音未落时,便和特蕾莎对视了一眼。以两人的默契,都猜到了弗洛伦斯当初的话应该还有更深层的意思。
特蕾莎叹了一口气,挫败道:“我真是蠢死了。”
“姨妈,我先说说我的看法。”格丽塔起身走到特蕾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首先,仓库必须打开。”
“赞同。”特蕾莎点头,“继续。”
“克莱因必须曝光。”格丽塔看特蕾莎似乎有话要说,忙解释道,“姨妈,这件事瞒不住,与其被媒体当作利昂的矿区丑闻报道,不如主动摊开,让我们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
特蕾莎沉默了三秒,缓缓点了点头:“继续。”
“布鲁斯是摩根特意放进来的蛀虫。”格丽塔说,“但他姓利昂是事实,把他交由芙洛拉或者祖母处理。”
特蕾莎端起凉透了的红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浮现出一抹轻松的微笑,声音终于恢复了她往常急雨般的干脆利落:“孩子,你没让我失望。”
她起身张开双手抱住格丽塔,在她耳边说:“大胆去做吧,我们因你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