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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想留在内宅 ...

  •   手里柴刀很沉。

      但云非已经习惯它的重量。

      多日劳作劈砍也没有让这把柴刀上的锈迹完全褪去。

      斑驳点点,锈红顺着刀锋爬上刀背,一直贯穿到云非的掌心。

      柴刀的刀柄都是脏的。

      这就是福有财留给女儿劈柴的工具。

      好的那把柴刀已经被他当成礼物送人了。

      就为了能换二两酒钱。

      现在,不算很快的刃对准的,是福有财的脖颈。

      温热对冰冷,父亲对女儿。

      “你欠揍啊!死丫头!”福老爹只是愣了一下,转身就去抢女儿手里的柴刀。

      云非反应比他快,人矮小又敏捷。

      一个蹲身从他裆下爬出,反手用刀背狠狠劈向福老爹的后脖处。

      别看她瘦,力气可不小。

      这几年粗活做下来,她胳膊上都是肌肉。

      福老爹当即疼得眼冒金星,又调转方向朝着女儿抓去。

      “小贱蹄子,敢对你老子动手,看我逮住你不扒了你的皮!”

      父女俩在房中追赶。

      福老爹一时竟拿她没法子。

      突然,云非听到了什么,猛地将柴刀塞进父亲的手中,下一息打开大门冲了出去。

      福老爹没细想,握紧了柴刀就追上。

      “杀人了,杀人了啊!!我爹要杀了我们母女!”

      “快来人救命啊!”

      女孩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外院的平静。

      赖婆子刚好经过,鞋底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听到这动静,她忙领着人上前,刚好瞧见福老爹举着柴刀要劈死云非的一幕。

      赖婆子惊呼不止。

      “还愣着干什么,把柴刀夺下来呀!”她猛地冲着身边的小厮奴仆们吼了句。

      柴刀被夺,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福老爹清醒过来。

      赖婆子满脸阴沉上前:“福有财!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这般撒野!”

      “我、我……赖大姐,我没有啊,当真是误会,都是这个死丫头她故意的。”福老爹六神无主。

      赖婆子是管理外院奴仆的管事之一。

      日常天天都要进内宅跟老太太、太太回话的人。

      哪怕陶大总管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的。

      福老爹更是不敢惹。

      “你当我眼瞎?”赖婆子喘着气,“要是方才我晚了一步,这丫头就要被你劈死了,在主家的地盘上闹出人命官司,即便是你自己的女儿也会给老爷太太惹来麻烦,你懂不懂这个理?”

      一个小厮上前,飞快在赖婆子耳边说了几句。

      赖婆子看向福老爹的眼神越发不快厌恶。

      “整日吃酒赌钱摸牌,你好歹原先也是良民,有妻有子的,怎是今天这副模样?府里买你们来不是闹着玩的,是让你们来做事干活的,既然你待不下去,那我今日就回了老爷太太,让人牙子领你们一家出去吧。”

      赖婆子冷笑连连,“想必你能耐,能寻到更好的人家才是。”

      福老爹一听,仿佛有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赖婆子丢下这话就走了。

      他哭着追上去,却被那些随行的小厮丫鬟挡了回去。

      其中一人奚落笑道:“赖妈妈瞧你们一家子不容易,特地给你们安排了一起的住处,屋子这么大,你却不知晓感激,反倒生出这些麻烦来,还不赶紧收拾铺盖准备滚蛋。”

      福老爹又气又急。

      见拦不住赖婆子,他气急败坏地冲回去,对着云非暴跳如雷:“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把柴刀塞给我!我们一家子被撵出去再次发卖,你觉得你日子能好过?”

      云非已理好了头发衣衫,正替妹妹处理着伤处。

      她眼睛都不看他,口中冷淡:“那也比我们不好过,就你一人享福来得强,要苦一起苦,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说罢,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父亲,“不就是吃苦么,我们娘儿仨难道吃少了?”

      “你——”

      福老爹眼里冒火。

      可对上云非,他总觉得背后冷意直冒,说不出的发憷。

      突然,他意识到这个女儿本来就是这样的。

      因是家中行二的女儿,她没有兄长备受器重,也没有妹妹颇得照顾,她永远是那个被忽略的角落。

      在家里干着最多的活,吃最冷的饭。

      生活的苦难和父母的忽视并没有养成云非软弱怯懦的性子。

      她反而像山野的荒草,蔓延无边,生生不息。

      到哪儿都能活,都得活得好好的。

      当初也是云非提议一家子卖去牙行,因为张府修缮,想必主家不日归来,定会缺人手,到时候他们一家人不必分开,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正因云非这个性子,进了张府后,她反而最快适应。

      很快就在赖婆子、齐妈妈葛妈妈处混了个脸熟。

      她勤快能干,眼明心亮,也不计较赏钱,只要有口饭吃,有衣服穿就成。

      其他人见她年纪小又懂事,有很多活计都会想着云非。

      这也是福有财一开始没打算让云非去陶家当童养媳的原因——云非机敏,赚得多,他还想多留她几年在身边,多赚些钱孝敬父母,再把她嫁出去。

      至于云霞。

      体弱,年纪更小。

      养在家里也是白吃粮食,还不如送去陶大管事家里换笔彩礼钱,一箭双雕。

      可如今,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云非在他恨恨的注视下像是没事人似的吃饭吃茶,还劝着母亲和妹妹快点吃,半点不给父亲留。

      吃完了,碗筷洗了收好,她便进屋收拾行装去了。

      没一会儿,赖婆子身边的小丫头就来传话。

      说赖婆子已禀明了太太,让他们一家子赶紧出府,出府的时候管赖婆子拿身契就行,人牙子会在两个时辰后到后门领人。

      听到这话,福老爹浑身的力气都抽光了。

      他没想到不过是自己一次习以为常的发作,却换来了如此可怕的结果。

      被张府退货的奴仆能有什么好去处?

      人牙子都嫌弃的。

      云非从里屋出来,叮嘱母亲:“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你还有闲心出门?”福老爹双眼赤红。

      “我跟你说过的,对吧。”云非望着父亲,“别动她们,否则我们就同归于尽,我跟你说过的你不听,现在怪谁?”

      “还是那句话,别动娘和妹妹,不然我不确定能做出什么来,说不定比撵出府更过分。”

      福老爹很想把这丫头拽过来打个皮开肉绽。

      但忍了忍,他还是服软了。

      云非出门了。

      找到小露香帮忙,将省下的那一份蜜枣南瓜盅送给她,又塞了两枚铜板到她手里。

      这是她一开始就分好留出来的份额。

      “我方才听赖妈妈发了好大的脾气,你爹是不是又动手打你了?”小露香有些担忧。

      “没事。”云非不以为意,她借了炉子开始熬药,“我大了的,他打不着我。”

      “哎,赖妈妈要撵你们出府呢……”小露香的年纪和云非差不多,她其实挺喜欢这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伙伴。

      云非真要走了,她多少有点舍不得。

      “不一定能出府,这不是还有两个时辰嘛。”云非往炉子里吹了口气,伸出手来不断起着火。

      她穿着的衣服明显小了,袖口处短了一截。

      “你可真心大,赖妈妈从来不会反悔的。”小露香瘪了瘪嘴角。

      云非不在意,继续一门心思地熬药。

      这是母亲吃的最后一剂了。

      她得认认真真熬好。

      等待药好,也等待着那个机会。

      撩起眼眸,云非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微微发蓝的光,望着冬日苍茫的天空。

      两个时辰过去时,暮色已沉。

      负责撵他们出去的小厮早已候在门外。

      容秀吃了热乎乎的汤药,觉着浑身都暖了起来。

      见女儿们将行囊背在身上,她又一阵感慨悲戚。

      被撵出张府,以后就算卖身为奴,怕也轮不到多好的人家……

      云非一手牵着妹妹,一手提着包袱,头也不回地跨出门。

      后门外,牙行的人正等着。

      见到云非第一眼,她就忍不住埋怨:“你说说你们,张府多好的人家啊,你们非得闹这一出,好日子过惯了皮痒了是不是?旁人想进都进不了张府的门呢!罢罢罢!横竖你们没这个福气!跟我走吧!”

      云非笑得热情上前,塞了几个铜板给人牙子。

      那婆子见到钱,脸色瞬间好看许多,语气也软和了下来:“姑娘,瞧你还未及笄吧,我有些话也不得不说明白,你们一家离了张府,怕日后难有更好的去处。”

      “我晓得的,只求大娘能让我们一家往后排些时日再卖,到时候我也不挑人家,有份活干,有口粥喝就成。”

      “顶多一天。”

      牙行又不是发善心,还能留这一家四口白吃白住的。

      “成,一天就一天,多谢大娘了。”云非没有讨价还价。

      跟着人牙子出了张府,被外头的冷风一吹,福老爹欲哭无泪,真的被赶出来了……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他满心茫然,不知方向。

      容秀打定主意,最后一剂汤药已经吃了,她的身子好得七七八八,不管日后去往何处,她都要护得两个女儿周全,哪怕自己不吃,也要供着她们吃饱。

      福家四口离了张府。

      没一个时辰,两拨人都闹着要找他们。

      陶大管事要找福老爹。

      红香要找云非。

      问到赖婆子处,才知一个时辰前福家四口被发卖了,已被牙行的人领走。

      红香跺脚:“要卖就卖她老子,做什么卖她?云非那丫头能干勤快,老实本分,哪里得罪你了?”

      “哎哟我的红香姑娘呀,这事儿是禀告太太才决断的,老婆子我哪有这胆子随意发卖府里下人呀。”赖婆子也觉得很冤枉。

      将事情来龙去脉跟红香说了,她委屈得很。

      红香明白,确实不能怪人家赖婆子。

      是福老爹先坏了规矩,在府里都敢拿刀喊打喊杀的。

      况且太太也不知晓云非的姓名,发落一户坏了规矩的奴仆,沈氏根本不需要过问他们的具体情形。

      只能说阴差阳错,都凑一起了。

      红香蹙眉:“旁人我不管,我只要云非一个,二姑娘离不开她做的小玩具,有能耐你做来哄得姑娘开心,管他什么云非雨非的,我都不在意;没能耐,那就天一亮赶去牙行把人给我带回来。”

      “可太太那头……”

      “太太那里我去说,事关二姑娘,妈妈也该明白太太会怎么做。”

      二姑娘可是老爷太太的心头肉。

      赖婆子浑身一紧,忙应下。

      红香心烦意乱地回了汀芳阁。

      二姑娘婉音正对着坏了的花篮哭得抽抽搭搭,根本停不下来。

      沈氏心疼极了,左哄右哄都不成。

      谁能想到这花篮竟在婉音的手里破了,可把她伤心得晚饭都没吃。

      见红香回来,沈氏忙问:“那小丫头人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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