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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张 ...

  •   张府,安寿堂。

      张仲洋早早起身,就携妻沈氏来给母亲请安。

      坐在上首的老太太膝盖上盘着一方厚实的乌云豹毛制成的毯子,暖和又华贵,她方才与儿子儿媳一起用罢了早饭,这会子刚净手漱口,手边又被妈妈们上了一盏热乎甜蜜的金丝蜜枣茶。

      不必老太太开口,柯妈妈便使了个眼色,将一众伺候的下人们领着退下。

      随着房门关紧,老太太说话了:“昨个儿夜里你们应酬辛苦了,这事儿怎么说的?”

      “还请母亲放心,多半是查不到儿子头上的,这是一桩陈年旧案,原先案发的时候儿子还在乾州地界为官,距离京城千里之远,如何也牵扯不到咱们府上。”

      张仲洋也松了口气。

      其实,论起这位张老爷的年纪,致仕回乡养老实在是有些太早了点。

      养老是假,避祸是真。

      皇帝这些年缠绵病榻,一直靠汤药吊着命,朝堂内外动荡不安。

      一边是未长成的贵妃所出的年幼太子,一边是年富力强、能力顶峰的摄政千岁。

      张仲洋自认没这个本事。

      正想着缩起脖子一门心思地忠君便是。

      结果,贵妃却派人找上门,想让张仲洋做太子太傅,并且已在皇帝跟前过了明面,只是知会张老爷一声。

      没法子,这些皇权傍身的上位者从不会在意底下人的想法。

      张仲洋们怎么想的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贵妃娘娘想怎样就怎样。

      最后,张仲洋只能牺牲自己的仕途前程,换一家老小的平安。

      听了儿子的话,老太太长舒一口气:“如此便好,只要咱们一家子太太平平,在哪儿都一样,京城虽繁华,但危机四伏,不待也罢。”

      她看向儿媳沈氏,“就是委屈你了。”

      沈氏乃京中贵女出身,实打实的高门世家。

      她温柔笑道:“瞧母亲说的,正是夫君睿智,晓得急流勇退的道理,不然哪有咱们今日的安心舒坦?我与母亲想的是一样的,一家人平安就好。”

      老太太频频点头。

      对这个知书达礼、温柔端庄的儿媳,她一向很满意。

      聊完了门外的事情,关上门该说一说家里的烦恼了。

      “婉音今年十三了吧。”老太太语重心长,“也是时候说亲了。”

      一提起这个,沈氏嘴角一阵泛苦。

      她膝下共两子一女。

      张婉音行二。

      上头有出类拔萃的兄长,底下还有个活泼聪明的弟弟。

      作为家中唯一的嫡女,她本该过着养尊处优、娇宠偏爱的好日子。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只是……张婉音天生低智,哪怕长到十三岁,也如六七岁的幼儿一般。

      放在娘家可以宠着爱着一辈子,可女孩家如何能在娘家一直过到老呢。

      沈氏想着,忍不住眼眶发热。

      “母亲,婉音也是您看着长大的……”

      她才开了个口,老太太便摆摆手:“你不必说,我心里都明白,昨个儿那位大人托付我们照顾的小少爷,你们瞧着如何?”

      想起那位玉姿仙貌般的小公子,沈氏与张仲洋飞快对视了一眼,彼此眼底都有期待。

      那小公子姓曾。

      原是襄国公曾家的孩子。

      但他的身份更为特别隐秘一些。

      他是现而今襄国公与初恋挚爱的私生子。

      “那小公子果真一表人才,就怕咱们婉音配不上,更怕国公府那边……不答应。”张仲洋犹豫着开口。

      “你们猜猜,为何襄国公托人将这位小公子寄养在咱们家?”

      老太太又卖了个关子。

      “自然是他身份特殊,眼下不便回府。”

      “襄国公曾奉时的原配夫人是谁,你们应该都清楚,她能容得下这个孩子么?”

      沈氏瞪圆了眼睛,一下明白了。

      襄国公的夫人正是皇室宗亲出身的端宜郡主。

      这可是个眼底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曾奉时在外有多少私生子有多少外室,她都不会放在眼里,但只要他们敢踏足京城半步,必定性命不保。

      “国公大人也只是想保全自己血脉,也没什么错。”老太太轻笑,“只是我们家替他抚养照顾,总要师出有名。”

      “是了,若有个婚约摆着,想来外人也挑不出个错处。”沈氏又惊又喜。

      “咱们帮了国公大人,也给婉音寻了个妥帖的依靠,岂不一箭双雕?”老太太眯起眼,“来日就算小公子羽翼丰满回京,郡主娘娘见他娶了个痴儿做正妻,也不会对他太过忌惮。”

      张仲洋兴奋接话:“还是母亲思虑周到!果真好法子!”

      沈氏笑着抹泪。

      “我今日已修书一封送往京城襄国公府上,想来不日就会有回应。”

      “啊?那要是被郡主娘娘知晓了……”沈氏惊讶。

      “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这种事怎么可能瞒得住?莫要自作聪明,反倒让人家抓住了把柄,我就是要把这件事都摆在明面上。”

      老太太轻笑着,花白的鬓角被梳得一丝不乱。

      沈氏心头一凛,又是心惊又是佩服地低头应下。

      从安寿堂出来,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往汀芳阁去。

      路上,沈氏擦干眼角:“多亏了母亲,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婉音这孩子命苦……我这当娘的如何忍心?”

      “别难过了,仔细叫女儿瞧出你哭过。”张仲洋安抚着,“总归这件事会有个妥善的办法,有母亲在呢,有我在呢,你且把这颗心放回肚子里。”

      沈氏破涕为笑。

      她真没嫁错人。

      自成婚后,她与张仲洋二十年如一日的恩爱。

      彼此敬重彼此照顾。

      要不是当年难产,女儿因此伤了脑子,他们这一家本是最圆满幸福的。

      到了汀芳阁门口,却听里头传来女儿咯咯的笑声。

      沈氏一喜,忙进门。

      屋内暖气迎面,馥郁清香。

      绕过屏风见到正在玩乐的女儿,沈氏面上染了一层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什么事让你这般快活?”沈氏柔声问。

      “娘亲,爹爹!!”婉音忙将自己新得的宝贝拿给父母看,“快瞧,冬日里也有这么多花,这是迎春花,这是芙蓉花,好不好看?”

      便是见过太多珍宝的两口子,也被手编的花篮一眼惊艳。

      “这是哪儿来的?我怎不知红香还有这手艺呢。”沈氏把玩着,越发觉着精致,难怪女儿喜欢,如此爱不释手。

      “太太夸错人喽,我笨手笨脚的,能把针线用好了便要烧香拜佛,哪里能有这样灵巧的。”红香笑道。

      话锋一转,她瞅了一眼旁边抱厦的方向,“是我在外院发现的一个小丫头,她会这一手,最初给姑娘做了个草编的小兔子,咱们姑娘爱得跟什么似的,吃饭睡觉都离不开呢。”

      “这不是冬日里无聊寂寞,我便想着让这丫头再做点什么,好讨咱们姑娘开心,喏——这花篮子就是了。”

      “难为你这片心,这丫头几岁了?”沈氏问。

      “十一岁了。”

      “比婉音还小啊……”沈氏有些迟疑了。

      她心疼女儿。

      是以二姑娘房里伺候的人,无一例外,都比主子要年长。

      就是因为沈氏觉着太小的人伺候不妥帖,会让女儿受委屈,她更怕女儿受了委屈不会说。

      红香立马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将话头按下,没有继续。

      沈氏见女儿如此喜欢这个花篮,又道:“天寒地冻的,难为这丫头这般巧思,赏她几个钱吧,小厨房的炉子上还热着蜜枣南瓜盅,我吃着觉着腻了,你回头拿去,也一并赏给她。”

      “是。”红香应下。

      一旁的抱厦内,云非细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哪怕吵吵嚷嚷,听得并不真切,她也愿意慢慢听。

      半晌后,张老爷夫妇离开,红香又领着二姑娘去院子里玩了,这才有个丫鬟进来抱厦,塞给云非一只荷包。

      荷包装得鼓鼓囊囊,捏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打开一瞧,竟全是铜板。

      粗略算算,估摸能有两三百钱。

      云非先是一喜,随后便平静下来。

      她抓了几枚铜板塞给这丫鬟:“多谢姐姐。”

      名叫兰香的丫鬟掂了掂,对云非态度明显亲切了许多:“你瞧着小,倒是挺懂规矩;赶紧回去吧,小厨房里那一盅蜜枣南瓜是你的了,太太赏的。”

      云非又是鞠躬又是见礼,态度卑微又热情。

      兰香抿嘴一笑:“还不快去。”

      云非立马离开。

      将那盅热乎乎的蜜枣南瓜藏进怀里抱着,哪怕那热度穿透衣衫,烫得她胸口肚皮都有些发疼,她都没松手。

      冬日里,这样的温度都让人弥足珍惜。

      烫一点怎么了?

      哪怕滚烫的稀饭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更不要说太太赏的这道甜点了。

      回来时,容秀刚领了饭菜回来。

      他们单独住在外院的奴仆是没有擅自使用厨房的权利的。

      这饭菜拿回来都快被寒风吹凉了。

      隐约有点混沌的热度。

      福老爹躺在床上,呼噜震天响。

      容秀正拉着云霞,将饭菜单独留出两份来,一份给丈夫,另一份留给云非。

      见云非进屋,容秀喜出望外,压低声线:“刚好吃饭,赶紧的。”

      云非将那盅蜜枣南瓜拿出来。

      因一路揣在怀里,这南瓜盅还冒着热气。

      顿时,小小的饭桌被甜蜜的香味包围。

      云霞咽了咽,满眼渴望。

      “先给娘吃,补补身子。”

      “不不,你们俩还小,你们吃。”容秀忙道,“云非你自己多吃点,你在外做活计比云霞多,你更要长身体。”

      “咱们娘仨一块吃。”云非果断,直接分成了三份,“吃呀,再不吃就冷了,冷透了可就不中吃了。”

      容秀还想问要不要给丈夫留点。

      但看了眼女儿,她心中有数了。

      ——云非眼里是没有父亲这个人的。

      母女三人分食了蜜枣南瓜盅,那份久违的甜蜜困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真好吃。”云霞笑了,瘦巴巴的小脸上尽是满足。

      “你们在吃什么?”福老爹醒了。

      鼻息间萦绕着的甜味太过霸道,他一下子就嗅出了不对。

      他上来一巴掌就扇倒了云霞,“死丫头,敢背着老子吃独食!”

      云霞的额头撞到了桌角,顿时血流如注。

      容秀尖叫着抱起小女儿:“你疯了么?!”

      “不孝女,被打死都是活该!有好东西吃不惦记着老子!你抱她干什么,给我放下!丫头片子,赔钱货一个!”

      福老爹越骂越凶。

      打媳妇打女儿,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突然,他跟哑了的火炮似的,不吱声了。

      容秀仰头看去,却见一把略带铁锈的刀锋从福老爹身后探出,直挺挺地抵在他的脖颈间。

      “你再动她一下,我就宰了你。”

      云非的声音冰冷如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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