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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容 ...

  •   容秀半跪在地上,死死拖抱着丈夫的腿。

      这个病弱的女子爆发出一股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任凭福老爹怎么扯她打她,她那双孱弱的手分毫不动。

      “福有财!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绝无二话,你把儿子的死算在我头上我也不跟你争!但云霞还小,她往后日子长着呢,我不能眼睁睁瞧着你把她往火坑里推!”

      容秀沙哑的声线迸发出尖锐的力量。

      “什么叫火坑?那是早点让云霞那死丫头有个终身依靠,我是她亲老子,我还能害她不成?”

      福老爹怒了。

      这是主家,不是自己以前的那个家。

      他想骂就骂,想打就打。

      闹出多大的动静来,都没人理会的。

      但在这儿,他多少得收敛点,没有哪家的主子喜欢折腾闹事的奴仆。

      他喘着气压低声音:“你给我把手撒开,一个女娃娃还想留在娘家吃几年的粮?彩礼八两银子呢,便是换成从前在庄台上,她也说不上这么好的亲!”

      “你眼里只有银子了么?那陶大管事的儿子是个什么样,你素日里没瞧见么?他都快二十的人了,前前后后娶了两回媳妇,一个被逼得投河,一个干脆回了娘家,宁叫他休书一封撵回去都不愿跟他过日子,你自己心里还没数么?”

      容秀恨得牙痒痒。

      只恨自己是个弱质女流,无法正面与丈夫对着干。

      不然她早就想撬了他的天灵盖!

      这念头一闪而逝,容秀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那又怎么了,那、那是前头两个娘们不会伺候男人,我们家云霞还小,论容貌她最像你,生得也最好看,正是年纪小去当个童养媳,这年月一增,感情不就有了么。”

      福老爹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瞎话,“等咱们云霞长大成人了,想必夫婿也成熟稳重得多,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两个人过起日子来才更好。”

      容秀见说了不听,越发哭得厉害,死活不撒手。

      屋内的云非听愣住了。

      给妹妹说亲?

      八两银子的彩礼?

      陶大管事的儿子?

      “姐姐……”云霞也被吵醒了,怯生生地缩在她身边,“爹娘是为了我在吵架吗?”

      她年幼,但依稀也听得明白。

      瘦巴巴的小脸上一双大眼睛越发显得大。

      从里面溢出了不安后怕,还被她努力藏住。

      “只要爹娘不吵架,让我去哪儿都行……”

      云非一把捂着妹妹的嘴,将剩下的话推了回去:“别吱声,好好躺着。”

      她利落地穿好衣服跳下床。

      外头,两口子已经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福老爹死死扣住容秀的头发,将她往木桌上压,发根扯着头皮,一阵清白后便是隐隐殷红。

      即便如此,容秀还是不松手。

      “你要害云霞,先弄死我!”

      福老爹一阵气闷,狠劲儿顺着胳膊青筋暴起,越发强烈,他死死扣住了妻子的脖颈。

      “你这娘们懂个屁!”

      容秀被掐得眼前发黑,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见大女儿在说话。

      “云霞太小了,不如让我去。”

      福老爹愣住,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容秀挣扎着爬起身,抬眼就看见了站在一道门帘子后头的女儿。

      云非撩起那块已经洗了褪色的门帘粗布。

      头上的双角小髻已睡得凌乱,她就这么站在那儿,荔枝一般剔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父亲。

      “我会做活计,外院的事情我门清,便是内宅的妈妈们有不少也是认识我的,我比云霞能干伶俐,你不如让我去,陶大管事会更满意。”

      云非边说边理好衣服走了出来。

      她扬起脸看着福老爹:“陶大管事想要的,是个人能管住自己儿子,再说门亲让他儿子名声过得去,他不一定愿意等云霞长大;当然了,要我去这彩礼就不止八两,我比云霞赚得多,爹说是不是这个理?”

      福老爹脑袋转了过来。

      “对对,你年岁大又能干,你果然更合适。”

      “我去跟陶大管事说,彩礼就定个十两,这样爹爹不但能还清外头的欠账,还能有二三两银子的傍身。”

      云非眼睛亮得吓人,黑白分明。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十一二岁的丫头,已经有了这般明白且坚定的主意。

      “不、不成……”容秀抱住女儿,泣不成声,“你也小,你哪里明白的……那个陶大江不是好人!”

      “不就是会打婆娘么?我爹也打啊。”

      云非望着母亲,“爹肯定欠了陶大管事不少钱,赌钱这一样要是被管事报给主子,我们一家不但会被撵出去,爹说不定还要挨上一顿板子;这天冷成这样,爹要是重伤在身,怕都不一定能熬过这个冬天。”

      容秀傻了眼。

      她一心护着两个女儿,全然没想到这件事背后的麻烦。

      福老爹更是心惊。

      自己明明半个字都没透露,怎就被这丫头说得这样准?

      他甚至有些看不明白这个女儿了。

      “说吧,你欠了陶大管事多少?”云非静静地凝视着父亲,面不改色。

      “你个死丫头,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福老爹恼羞成怒。

      “你可以喊得声音再大点,横竖这会子赖婆子她们一定起了,你可以惊动更多的人,让他们都来看热闹。”

      云非的话成功让福老爹哑了火。

      在女儿的追问下,福老爹憋出几个字:“五两。”

      “多少?”

      “欠了五两!!”

      容秀如遭晴天霹雳,身子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五两啊……

      他们是良民时,全家辛辛苦苦一年才能赚到这些钱。

      如今却被丈夫赌钱一下子输掉了。

      “五两,彩礼八两,你是打算自己留下三两吧,你可真是好爹爹。”云非冷冷嘲弄。

      “你——”

      “我去跟陶大管事说,把人换成我,彩礼提到十两,余下的五两放在娘那,你不许动。”

      “你个死丫头反了天了不成?这个家谁做主?我是你老子!”福老爹火冒三丈。

      “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去跟葛妈妈说,说你赌钱,说陶大管事纵容,还在下人们当中私设赌场。”

      云非梗着脖子,脸上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大不了都别过了,一块被撵出府去要饭,我是小孩子,说不定得到的同情还更多,要饭也要得比你们好。”

      心底藏着的那团火终于要燃尽委屈。

      从眼底熊熊冒出的那一刻,云非觉得痛快极了。

      福老爹喘着粗气。

      半晌,他突然笑了:“你今日哪儿都不许去,给你报个病,你就好好给我在屋里待着。”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响起小厮多儿的声音。

      “云非妹妹起来了么?红香姑娘喊你过去呢,说是昨个儿跟你说好的。”

      这多儿是昨个儿在角门值夜的,这会子刚收工。

      红香姑娘原是太太身边的一等丫鬟,模样好,性子好,针线女红更是一等一的出挑。

      后来太太把她给了二姑娘,她便是二姑娘房里的人了。

      虽同为奴仆,内外差别之大,难以想象。

      红香姑娘在外院众人的眼中,俨然是半个主子的存在,那是能在太太跟前都说得上话的人呐。

      云非应了一声:“多谢你来告诉我一声,我已起了,这会子就去。”

      “还是云非妹子你有能耐,还能让红香姐姐记得你的好,还能把你往姑娘房里领。”多儿好生羡慕,隔着门板那声音透着讨好。

      “哪里,是红香姐姐心好人好,我哪会什么本事呀。”

      云非说着,走到小水缸前舀起一瓢喝了,又用粗布蘸湿了快速擦了把脸,最后用手上带着的些许水汽抹在头发上,照着水缸里的倒影,麻溜地理了理,便是爽利模样。

      她都不看福老爹,自顾自地打开柜门,从里面摸出半块又冷又硬的饼子来。

      “红香姐姐让我去二姑娘房里帮忙,要是忙得快,过了晌午便能回来,到时候我再跟你说这事儿。”云非交代着父母,用一块干净的布给身上掸了掸,一开门出去了。

      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云非又叮嘱了句:“你要是再对娘和云霞动手,那咱们就同归于尽。”

      很轻很平淡的一句。

      甚至没有任何威胁,就只是阐述。

      无端让人起了一身战栗。

      福老爹木木地愣在原处半晌,他看向妻子:“这、这还是我们家云非么?”

      云非的步子很快。

      冬日的清晨总是格外寒冷。

      哈出的白雾很快被冷风吹散,她的脸冻得红通通。

      过了角门,果然瞧见红香在不远处等着。

      “快点吧,再过两刻钟,姑娘就要起了。”

      “好。”

      红香领着她绕过了游廊庭院,径直去了汀芳阁。

      这是二姑娘张婉音的小院。

      红香将云非领进了抱厦中,叮嘱道:“我去伺候姑娘起身,你快些个。”

      抱厦中设有一方小小的桌案。

      上面摆着一只篓子。

      里面有些晒干并染色的稻草、竹叶。

      云非搓了搓手,让原本被冻得有些麻木的手指醒过来,随后用一只碟子沾了颜料水,拿起稻草竹叶快速碰一下,开始了编织。

      被染过色的材料在她灵动的指尖不断交织纠缠。

      很快,一只精巧的小花篮诞生了。

      云非没有停手,很快又选了其他的材料继续下一样。

      也就一炷香的功夫,小花篮里瞬间插满了鲜花。

      大大小小,五颜六色,都聚集在巴掌大的花篮中。

      明明是冬日,却因这一抹技巧灵动而变得生机勃勃。

      红香进来瞧见这个,顿时眼睛放光:“我就晓得,你果真是个厉害的,上回做的小兔子二姑娘就爱不释手,没想到还有能干的在后面。”

      “姑娘醒了么?”

      “醒了,正嚷嚷着不开心呢。”

      “但愿姑娘喜欢,那就是我这做丫头的福气了。”云非说得很得体,低眉顺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示弱。

      红香默了片刻,拿起花篮:“你且等着。”

      云非乖乖等在抱厦里。

      这儿是姑娘的屋子,地龙起了一夜,要比外头暖和多了。

      云非只想着一件事——她要留下来,留在汀芳阁伺候二姑娘。

      红香匆匆回了二姑娘处。

      此刻,婉音正坐在镜前梳头。

      身边立了两三个丫鬟。

      奉茶拿热巾子或是备着芬芳滋润的桂花头油,几人各司其职。

      见红香来了,婉音闷闷不乐的脸上顿时亮起雀跃:“拿到了么?有小兔子么?”

      “小兔子没有,但——姑娘瞧瞧这个。”

      红香拿出那捧花篮。

      婉音立马坐不住了,从妆案旁一下子跳起来:“是花儿,冬天里也有花儿!”

      她生得白净,笑起来更显单纯。

      如今已过了十三岁的年纪,依然像个七八岁的孩童一般天真懵懂。

      红香眼底闪过一抹不忍。

      是了,张府二姑娘是个天生缺智的痴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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