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长安》瓷青玄

25、第 25 章 再

　　再看看其他几个小丫鬟，她们都如常说笑，并未察觉不妥。

　　见云非发愣，还笑着打趣：“瞧瞧，你怎么还发起呆来了，要裁剪新衣裳了，欢喜傻了不成？”

　　云非忙不好意思地抿嘴傻乐：“是呀，我进府两年多了，从没穿过这样好的料子呢。”

　　“这算什么好的了。”一小丫鬟骄傲道，“你替二姑娘打点洗晒熨烫，应该看过不少好料子了，咱们的跟姑娘的根本不能比，但确实……比你之前待过的外院要强了许多。”

　　“姑娘是姑娘，咱们是咱们，我有这料子穿就开心了。”

　　云非很容易知足。

　　略坐了一会儿，她就进抱厦忙活去了。

　　汀芳阁也进了好些绸缎绒裘，她得在高妈妈的指点下，将这些暂时用不到的料子稳妥放好。

　　出来时，高妈妈将另外几匹料子单独拿出，让云非送去红香她们的屋里。

　　“这是汀芳阁的规矩，姑娘裁剪一身新，跟在姑娘左右的人也不能失了体面。”高妈妈吩咐道，“你按照上面的签子送去，不要弄错了。”

　　“是。”

　　云非忙不迭地接过。

　　那料子分做杏蓝粉绿四色，端的是素雅大方，摸在手上只觉着凉软柔滑，不用想都能猜到，这样的料子若是制成外衫该穿着该多舒服，底下再配个襦裙，走起路来迎风浮动，定会很好看。

　　云非一边想一边去了红香她们几人的屋子。

　　红香她们都是一等大丫鬟，有各自的厢房。

　　一一送过去，剩下最后一匹是给红香的。

　　红香此刻不在房中，云非便将料子放在了茶桌上。

　　茶桌上还摆了一套茶具并一只针线篮子。

　　针线篮子乱糟糟的，什么剪子绣线布头都在里面。

　　云非觉着奇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一看就看出了端倪，她伸手那些拨开，看见了底下藏着的一方帕子。

　　粉色绣缎，翠线镶了一角，上头绣着的竟是两句缠绵悱恻的情诗。

　　云非略识得几个字。

　　正想看得更仔细些，却听外头响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说话便到了门外。

　　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推开。

　　外头站着一个脸生的嬷嬷。

　　“你是什么人？”嬷嬷见云非，蹙眉呵斥，“怎么到处闲逛起来，这儿是你的屋子么？”

　　“回嬷嬷，我是姑娘院里的丫鬟，高妈妈让我给红香姐姐她们送太太赏的料子；红香姐姐既不在，那我先告退了。”

　　说罢，云非忙抱起料子福了福，从这嬷嬷身边掠过。

　　“等下。”

　　嬷嬷叫住了她。

　　云非低头，顿住脚步。

　　嬷嬷上前摸了摸料子，有些羡慕道：“太太到底疼二姑娘，给二姑娘身边的丫鬟都配这样好的。”

　　“行了，你去吧。”嬷嬷又道。

　　她身边另一个年长的丫鬟问：“咱们被这丫鬟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呗，太太只说要彻查，自然不会排除汀芳阁，咱们暗中悄悄地来，又没说不准叫人看见，何况——她一个小丫头能顶什么用，就算红香在这儿，咱们奉的太太的命，还能反抗不成？”

　　嬷嬷进屋，身后几个丫鬟婆子也跟上，她们将红香房中搜了一遍。

　　云非在外看得心惊肉跳。

　　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确实有人趁着她们去找裁缝娘子量身的时候翻了她们的住处。

　　她忙快步离去。

　　出了汀芳阁，顺着小路狂奔。

　　这儿没什么人看见，她也顾不上规矩，跑得越快越好。

　　终于在游廊的拐弯处撞上了刚刚回来的红香几人。

　　“你乱跑什么？身后有鬼在追吗？”红香被撞了一下，揉着被撞到的肩头，好气又好笑。

　　“高妈妈命我给姐姐们送料子，我送到红香姐姐房中时突然来了几个人，都是脸生的嬷嬷，她们在搜红香姐姐的屋子！”

　　云非稳住呼吸，语速飞快。

　　红香的脸一点一点沉了。

　　她快步赶回汀芳阁，云非见还有杏香几人在，便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此刻，红香房中，乐妈妈几人还在搜着。

　　动静远比搜其他屋子里的要大得多。

　　红香一进门，见自己的物件被翻得乱七八糟，脸色更难看了：“乐妈妈，不知我犯了什么错，要乐妈妈这样兴师动众地搜我的屋子，可搜出什么罪证来了么？”

　　“原来是红香姑娘呀，你回来的倒快。”乐妈妈笑道，“你也别生气，这是太太的意思。”

　　“太太不可能让你们这样惊动旁人搜家的，这难道传出去好听么？”红香不愧是在沈氏身边待过的人，一眼就瞧出了不对。

　　“乐妈妈原先当差时，我也没少给妈妈便宜，今儿妈妈这样搜我的屋子，不管妈妈搜没搜出什么来，对我对姑娘的名声都有损，乐妈妈一向稳重，不可能做出这样不知轻重的事儿来，可是——有什么缘由？”

　　乐妈妈一阵迟疑，环顾四周：“可找到什么没有？”

　　“回妈妈，不曾找到。”

　　一个丫鬟上前，指着茶桌上的针线篮子：“这儿还没搜过。”

　　说着，她便上前一把掀翻了篮子，将里头的东西一股脑都倒了出来，顿时呼啦啦一片，全都摊在了桌面上。

　　还有绣绷布头以及花纹样式都掉在了地上。

　　红香恼怒，硬生生忍住：“那你们可要看清楚了，可有你们要搜的东西？”

　　乐妈妈上前细看了看，顿时讪讪：“确实没有。”

　　“今儿的事情我会跟太太一五一十地禀告！”

　　“红香姑娘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都是听太太发话才做的呀。”乐妈妈急了。

　　“是不是太太发话，咱们到了太太跟前自有分辨，妈妈要是搜好了，还请出去吧，把我这儿弄得一团乱，我还要赶紧收拾了去伺候姑娘。”

　　乐妈妈无奈，只好领着人败兴而归。

　　闹了这一场，外头多少有小丫鬟看见。

　　兰香往台阶下一站，训斥道：“你们活计都做完了？等会儿我就来检查，别叫我挑出什么错来，罚你们晚饭都吃不着。”

　　小丫鬟们被唬了一跳，忙散去。

　　红香在屋子里收拾着，憋得满脸通红。

　　杏香、豆香进去帮忙。

　　“你们放着就好，我自己来。”红香憋着一口气。

　　“你也明白，没太太发话，乐妈妈不敢这样的。”兰香劝道，“乐妈妈那个人你也知道的，从来不管人情亲近，但凡对自己有利的，她都喜欢，跟这样的人没什么好计较的。”

　　“谁跟她计较了。”红香冷哼，“大家都被查，凭什么我这屋里最拔尖，非要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乐妈妈断不会头脑一热就这么过来的，定是有人在她跟前说了什么。”

　　“红香姐姐素来稳重，就算说了什么，还能搜出旁的来？”豆香想不明白。

　　“别叫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我非饶不了她！”红香恨得牙痒痒。

　　一场安安静静又彼此心知肚明的搜家在日暮时分告一段落。

　　各个大小厨房炊烟袅袅，正是摆饭的时候。

　　乐妈妈去沈氏跟前回话。

　　“这么说来，什么都没搜到？”沈氏反而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有些悬心。

　　“回太太，四处都是干净的，没什么不妥。”

　　乐妈妈顿了顿，“只是奴婢刚搜完汀芳阁，奴婢就发现有人给奴婢递了这个。”

　　她递上一张纸条。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汀芳阁，红香。

　　“这是……”沈氏眉心蹙紧。

　　“奴婢也怕没搜妥当，见有人举告便又回了一趟汀芳阁，谁知……还是没在红香姑娘的房中发现异常。”

　　乐妈妈知道，凭着红香的性子，她肯定会来跟沈氏告状。

　　与其等红香来告状，不如让自己先开口，反而能占得先机。

　　“写这个人是谁？”沈氏问。

　　“奴婢没看见，是有人偷偷放在奴婢房中的桌上的。”

　　沈氏沉默片刻：“红香是我房里出去的人，她的人品性子最清楚，若不是妥当之人，我也不会把她派去姑娘身边伺候，你且下去吧，这事儿不许再提。”

　　“是……”

　　这一天张府里暗潮涌动。

　　但小丫鬟们却一无所知。

　　她们还沉浸在裁剪新衣裳的快乐中，做完了一天的活计，又饱饱地吃了顿饭，与小姐妹一道讨论着今年新衣裳的样式，一面打来水一面洗漱，晚上不轮值的小丫鬟就准备歇下了。

　　云非回来时，屋子里的另外三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翠棠从被窝里探出头：“好你个云非小丫头，这么晚才回来，桌子上有留给你的牛乳菱粉香糕，要不是我替你看着，她们两个早吃完了。”

　　云非其实也想早点回来。

　　但她始终没找到与红香单独说话的机会。

　　见时辰差不多了，只好先回来歇下。

　　“那可谢谢咱们翠棠了，这是哪儿来的糕饼呀。”云非看见好吃的，精神一振。

　　“不知道，是凡儿这小蹄子拿回来的，亏得她还算有心，没自己全吃了。”

　　凡儿是这屋子里另一个小丫鬟。

　　闻言，凡儿笑道：“是我吃不下了，要不然真就没你们的份了。”

　　“我说凡儿，你也太实诚了，哪怕编个谎话来骗骗咱们也好呀。”春笋乐了，她和翠棠差不多大，比凡儿和云非略大一岁左右。

　　云非拈起一块放入口中，满意道：“好吃，多谢几位姐妹惦记着我，叫我晚回还有这口福。”

　　凡儿乐了：“这是龄香姐姐给的，好大一个纸包呢，全给我了，龄香姐姐人可真好；可惜，红香姐姐不喜欢她……”

　　云非听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龄香姐姐今日来咱们院了？”翠棠惊讶。

　　“对呀，你们都去裁剪量身了，我去得晚，刚好遇上龄香姐姐，要不然哪有这么好吃的牛乳菱粉糕呀。”

　　“下回可别这样了，叫红香姐姐瞧见了定要骂你的。”翠棠忙提醒。

　　“是啊，红香姐姐看着和气，真要发起火来确实可怕。”被骂过的春笋吐吐舌尖。

　　“好嘛好嘛，我错了……下回不敢了。”

　　“你呀是看见那好吃的糕饼就走不动了，心也飘了。”

　　“糕饼大家都有份吃的，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几个小丫鬟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红香的声音：“都睡了吗？”

　　顿时，一屋子人不敢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