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病人》黎向

6、第 6 章 2月底

　　2月底，乔森的妹妹叶莲娜病情恶化。
　　孤儿院打电话给他，说孩子又发作了，这次心衰指标很高，必须尽快手术。
　　费用已经涨到15000美元。
　　乔森只剩下6000美元。笙维的研究报酬还要分八周才能拿完。
　　他做了个决定，接了个“大单”。
　　他的老板，谢尔盖·莫罗佐夫。
　　圣彼得堡地下世界的二流寡头，手里有码头、夜总会、和几栋公寓楼。
　　谢尔盖交给乔森一个任务：
　　一个从莫斯科来的人欠了他一大笔钱，躲在圣彼得堡郊外的一栋别墅里。去“提醒”他，把钱交出来。
　　报酬：5000美元，预付2000。
　　乔森做了十年“清道夫”。
　　他不是没伤过人。底线是“不伤及无辜”。
　　他可以恐吓，压制，让一个人消失几天，但不杀人。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他的祖母说，手沾过血的人，进教堂前要跪三天三夜。
　　虽然他很久没进教堂。
　　任务那天，出事了。
　　欠钱的人找了保镖，不止一个。
　　乔森在别墅后院被三个人围堵，他放倒了两个。第三个用撬棍打中了他的右膝。正中旧伤位。他跪下去，听到膝盖发出一种可怕的碎裂声。
　　雪、血、和一条颠簸的出租车，他就这么回得公寓。
　　他用右手给自己包扎了左臂的划伤，膝盖肿得像刚烤的面包。
　　他咬着毛巾把脱臼的关节推回原位，阿富汗训练基地教过的。
　　他不能去医院。因为打架斗殴会留记录，而他还拿着研究报酬，需要“稳定合作”。
　　他撑到了下一次问诊。 3月2日。
　　他穿着宽大的黑色运动裤，看不出来膝盖状况。左臂的伤藏在袖子里。
　　他坐在沙发上，比以往更安静，更木然。
　　他今天走进诊室时左腿微微拖着，坐下时右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左臂。
　　“你受伤了。”
　　“没有。”
　　“你左臂在渗血。”
　　乔森低头看，真的。
　　纱布渗出来的血洇湿了袖管，氧化成棕色的污渍。
　　笙维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
　　“让我看看。”
　　“……不用。”
　　“乔森。”
　　乔森抬起眼看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乔森慢慢解开了外套扣子。
　　左臂上有一道约六厘米长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发红，明显没处理干净。
　　这至少是四天前伤的，已经有轻度感染。
　　笙维皱起眉头，不动声色的扶了扶眼镜。
　　“你疯了。”
　　乔森没答。
　　笙维转身打开诊室柜子。
　　他从柏林带了全套急救器械，原本是为防止实验意外。
　　他拿出缝针、消毒液、纱布、抗生素。
　　走回乔森面前，跪下来，用镊子夹着棉球，先清理伤口周围的凝血。
　　“会有些疼。”
　　“嗯。”
　　乔森全程没有出声。只是右手揪着沙发扶手。
　　神经外科医生的手，缝过最细的脑膜血管。笙维的手连抖都没有。
　　他在乔森的手臂上缝了七针，每针间距2毫米，线脚平整。
　　缝完，他处理膝盖。
　　裤子卷上去，他看到那个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关节。
　　软骨损伤，积液。
　　他用手按了按，乔森猛地抽了一口气。
　　“你还能走路真是个奇迹。”
　　笙维说，拿冰袋敷上。
　　“明天必须去拍MRI，这不是能拖的。”
　　“……我没时间。”
　　“钱我给你出。”
　　乔森抬起头。第一次向外人显露出脆弱的神情。
　　“你为什么帮我？”
　　笙维正在收拾器械，背对着他。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如果回头，乔森会看到他自己都表达不明的表情。
　　“……你是我的研究样本，坏了的样本没法用。”
　　这当然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