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病人》黎向

5、第 5 章 后面的

　　后面的八次问诊，成了一场漫长的推拉。
　　乔森偶尔给出一点东西，一个梦的片段，一句关于战友的话。
　　但下一秒就会撤回，用酒精味浓重的沉默覆盖它。笙维则越来越用力，用更深入的追问。精准的分析试图撬开这道门。
　　转折发生在1998年2月14日。
　　情人节。圣彼得堡零下22度。
　　笙维准备了一套新的联想刺激方案。
　　让乔森看一组图片：战场图片、家庭图片、中性图片等等等等。
　　同时监测脑电波。乔森坐到仪器前，看了几张战场图，他的前额叶皮层活动剧烈。
　　笙维在数据上看到了典型的PTSD高唤醒模式，符合预期。
　　然后到第七张图：
　　一片雪原，远处有烧毁的坦克残骸，近处有一顶军帽。
　　乔森没说话。
　　笙维抬头看他。乔森的脸是白的，嘴唇灰紫。瞳孔收缩，呼吸开始变浅，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你看到了什么？”
　　笙维皱眉。
　　“乔森。”
　　笙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请告诉我。”
　　乔森忽然站起来，一把扯掉脑电图的电极片。
　　线的连接处崩开，仪器发出尖锐的蜂鸣。他冲出了诊室。
　　笙维追出去。走廊尽头，乔森背对着他，右手撑着墙，肩膀起伏。
　　笙维走过去，手搭在他的肩上。
　　触到他后背的瞬间，乔森猛地转身，把笙维抵在墙上，前臂横压在他的锁骨上。
　　力量悬殊。笙维的眼镜歪了，后背撞到水泥墙。
　　乔森的脸近在咫尺。他眼睛里的东西不再是灰蓝色的空。
　　漆黑一片的燃烧，像煤气火焰，看不见但滚烫。
　　呼吸打在笙维脸上，带着伏特加的辛辣。
　　“……别碰我。”
　　声音是撕裂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
　　笙维又问了一次，
　　乔森盯着笙维，确认眼前一切的不是幻觉。
　　六十秒，笙维在心里默数。
　　乔森慢慢松开了手臂。
　　他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笙维靠在墙上，眼镜滑下来挂在一边耳朵上。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太响，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乔森的还要重。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
　　乔森前臂压过的地方，皮肤发烫。
　　那天晚上，他在公寓的浴缸里泡了很久，热水漫过胸口，手指泡的发胀发白。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复现走廊里的画面。
　　乔森的脸，乔森的眼睛，乔森的声音。
　　他试着用病理学术语去描述。
　　高唤醒状态，攻击性防御机制，触觉刺激引发的过度反应……他失败了。
　　他只能想到一个词：活着。
　　乔森·沃尔科夫：
　　一个被战争、酒精、旧伤、噩梦层层包裹的人。
　　那个瞬间，他如同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兽，全身的毛都竖起来，露出獠牙。
　　他一切撕裂，原始的生命力，让笙维着迷。
　　他骂自己：
　　你是个医生，你在诊断一个病人，你在这上面做科研，你要出论文。
　　身体不会骗人。
　　那晚他回到床上，睁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