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病人》黎向

2、第 2 章 乔森·

　　乔森·沃尔科夫在这一天接到电话。
　　“彼得格勒岛，那个德国医生。有人跟他收租了，去摆平。别弄死人，老板不喜欢惹国际麻烦。”
　　乔森走出他在维堡区租的公寓。
　　一间没有窗帘的屋子，墙上挂着褪色的苏联地图，桌上有半瓶莫斯科伏特加和一瓶阿米替林。
　　精神科开的，他让女护士开的，自己只吃了一半，剩下换酒喝。
　　右肩的旧伤正隐隐作痛，因为今天要下雪。
　　他穿一件旧军大衣，靴子踩在结冰的水坑上。
　　三十五岁，但眼角纹路像年长了十岁。
　　头发有几缕遮在眼前，胡茬刮得并不干净。没人会把他当前精英。
　　他看起来就像圣彼得堡街头另一个退役后找不到工作的醉鬼。
　　他在实验室楼下见到了笙维。
　　后者正站在雪里，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羊毛大衣，围着格纹羊绒围巾，金丝眼镜片上结了层薄雾，手里攥着公文包，嘴唇冻得发白。
　　他该被挂在这面墙上当一张精美的写真画。
　　乔森径直走向那个还在剔牙的男人。他甚至没停下脚步，在那人耳边说了三句俄语。
　　笙维后来找人翻译过，大意是：
　　“你的孩子在那里尔小学二年级三班，她的班主任是我战友的老婆。下周五之前，你住的那栋楼会塌。选一个。”
　　他之前没读懂，现在他知道了。
　　选前者：你继续做你的事，我就动你的家人。
　　选后者：你现在收手，我不动你的家人。但你的住处和所有财物将被摧毁。

　　对方的脸从红色变白，然后转身走了。
　　乔森转身看向笙维，眼神是灰蓝色的，像冬天冻结的海。
　　说英语时会习惯的卷弹舌。
　　“别再给钱。在这里，第一次给，他们就永远追着你。”
　　“你是谁？”
　　笙维问。
　　乔森没答，点了根烟，走了。皮鞋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
　　第一次见面，不到两分钟。
　　笙维回到实验室，发现自己手心在出汗。
　　他习惯性地用医学解释——
　　肾上腺素分泌，应激反应。
　　但他解释不了记住的那双眼睛。
　　灰蓝色——狼一样的神秘，危险。
　　这是他的感官系统在告诉他的。
　　他翻查研究所给的合作方名单，找到了一个名字：
　　乔森·沃尔科夫。
　　“特别事务协调员”，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正式编制里的头衔。
　　资料上写着：1980-1987，苏联红军特种部队（格鲁乌），阿富汗，四次作战任务。1988-1992，驻东德部队（维斯马），后调往北高加索。
　　1994-1996，格罗兹尼，两次车臣战役。荣誉：红星勋章（两次）、勇气勋章。
　　备注：1996年因“健康原因”退役，现服务于圣彼得堡某“安保咨询公司”。
　　“格鲁乌……”
　　笙维念出这个词，舌尖碰到上颚。
　　格鲁乌——苏联军事情报总局，精锐中的精锐。
　　按训练强度，可以类比美国的三角洲或英国SAS。
　　资料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歪歪扭扭，像护士在慌忙中写的。
　　“疑似重度PTSD，拒绝治疗。嗜酒。曾三次因酒精中毒送急诊。左肩有枪伤碎片未取出。右膝半月板粉碎。建议：不宜复役。”
　　笙维盯着那行字，第一次对这个项目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是因为他在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看到了他在一切谈起数据的地方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一种……固执地生命力。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