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病人》黎向

1、第 1 章 199

　　1997年11月，圣彼得堡。
　　笙维·艾哈特抵达普尔科沃机场。
　　柏林夏里特医院的推荐信、国际创伤研究基金会的资助文件、俄国科学院脑研究所的邀请函——
　　三份完美无瑕的文书，一个没有破绽的精英。
　　来接他的研究所职员迟到了四十分钟，用一辆引擎盖凹陷的拉达把他载进城。
　　车窗外的圣彼得堡让他窒息。
　　涅瓦大街的巴洛克建筑仍美丽，但墙皮剥落，一层楼窗塞满旧报纸防寒。
　　他在涅瓦河畔租下一间19世纪改建的公寓，暖气片里住着老鼠，能透过墙听到隔壁老妇的呼吸声。
　　第一个晚上，他用德语写日记。
　　“我抵达了一个正缓慢死去的城市。它像一具还温热的尸体，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伏特加和绝望。”
　　研究正式开始。
　　项目代号“废墟”——研究战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脑神经机制。
　　受试者是退役俄军士兵，从政府名单和退伍军人医院招募。
　　政府给项目拨款，因为“让国际专家证实这些老兵确实有病，比发抚恤金便宜。”
　　笙维自信能在这里大展拳脚。
　　他带来了最精密的脑电图仪器、最前沿的药理方案。
　　以及一颗纯粹、不受污染的科学之心。
　　实验室在彼得格勒岛一栋废弃工厂的三楼，楼下是地下拳场，楼上是妓院。
　　第一次去，他就被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堵在楼梯间。
　　“德国教授？”
　　为首的一边剔牙。
　　“这栋楼归谢尔盖老板罩。每个月，美金五百，保护费。不给，今晚设备就没了。”
　　笙维试图讲理。
　　“我已经向区政府缴纳了管理费——”
　　对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公文包，翻出钱包里的欧元，抽走两张。
　　“下周五，我们来取。别忘了。”
　　当天夜里，笙维第一次失眠。
　　心脏跳得无法躺下。
　　他想起祖父。
　　1943年，一个同样戴眼镜的犹太男人躲在阿姆斯特丹的地下室里，等待敲门声。
　　他强迫自己平静，在笔记本上画大脑解剖图，笔尖却不听使唤的把纸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