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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疼 为什么自己 ...

  •   两个人走走停停,沿途的风景像一帧帧未完的电影,一路延伸到终点,卡丁车的轰鸣早早等在赛道旁,尖锐又兴奋地撕扯着空气……

      池宥垣朝售票处扬了扬下巴:“我去买票。”

      林砚隅点了点头,独自走到赛道边,手搭上冰凉的护栏,低头,闭眼,深深换了一口气。胸膛里的那团东西沉甸甸的,很久没这样清晰地跳动过了——也许是因为压抑了太久,好的日子不够纯,坏的日子不够烈,反倒让他生出一种荒唐的渴望,想要彻底坏掉,坏到所有人都放弃他,坏到再也没有人把期望压在他肩上,没有父母的叹息,没有那本永远填不满的账,可他心里清楚,那样的自己活不了多久,像一根燃到尽头的蜡烛,亮一下就没了。

      母亲的无助、父亲的叹气、钱像流水一样从指缝间漏走……这些东西拉扯了他这么多年,一根一根地缠在他那颗快要停跳的心脏上,越收越紧。

      有人在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池宥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递过一顶头盔,唇角微微弯着:“走吧。”

      林砚隅接过去,套上,跟着工作人员上了赛道。油门一踩下去,轰的一声,震得骨头都在颤。引擎的咆哮顺着脊椎往上爬,脉搏被它带着一起烧,一圈,两圈,三圈——只有在这种疯了一样往前冲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还活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暂时刮走,留给他一小段干净的时间,干干净净,只属于他自己。

      池宥垣在后面跟着,偶尔从内道超过去,目光却一直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他在心里想,他好像活过来了。于是举起手,大拇指和食指搭成取景框,对准林砚隅的背影,无声地按了一下快门,咔嚓,这一刻鲜活的林砚隅,被悄悄定格在眼睛里。

      池宥垣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活着活着,就活成了孤岛?也想心疼他——为什么自己不能早一点出现呢?在他一个人浑浑噩噩捱过那么多年的夜晚之前,池宥垣的人生里,姐姐会拉他一把,父母会为他兜底。家是一堵厚厚的墙,墙里永远亮着灯,爱是他长在身上的铠甲,让他敢往外面闯,可林砚隅好像什么都没有。

      赛道尽头,工作人员挥了挥旗,两辆车稳稳地停在终点线。林砚隅摘了头盔,下了车,仿佛还没从那股速度里退出来,眼睛亮亮的,话噼里啪啦往外倒:“你知道嘛,我头一回开卡丁车,太刺激了,油门踩到底的时候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池宥垣没说话,就那么笑着看他,看他眉梢挑起来的样子,看他语速越来越快的样子,像在看一株枯了很久的植物忽然冒了新芽。

      “下次我再带你来,好不好?”

      林砚隅的声音忽然卡住了,他愣愣地望着池宥垣,像是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砸到了什么软的地方,“……可以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件自己不敢信的事,他不确定有人会记住他的喜好,会记住他开心起来是什么样子……

      池宥垣没躲他的目光,认认真真地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说的”

      那三个字像种子,落进林砚隅心口一片板结了很久的土壤里,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从赛车场出来,两个人并肩走,林砚隅第一次主动开口:“谢谢你今天带我出来。”

      “谢什么,”池宥垣把手插进兜里,步子懒懒的,“我也挺开心的,你天天闷在宿舍里,我看着都替你闷得慌,再说了,人生地不熟的,我这个本地人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吧。”

      林砚隅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这份工作是父亲替他找的。那天父亲打了很久的电话,挂断后整个人仿佛又老了一岁“崽啊,你总在家里照顾我也不行,才二十岁,去哥哥公司试试吧,爸妈能做的就这些了……再怎么样,他是你哥哥,不会亏待你的。”

      他还有个哥哥,叫林彻,每年过年回父亲老家,才能远远看上一眼。父亲带着他走过去,他们才会笑着打个招呼:“隅隅,跟爸爸回来了?”他缩在父亲身后,怯怯地应一声。后来父亲身体不好,回去得越来越少,那些人的脸就被时间一点点吞噬了……

      来之前,微信弹出一条验证消息,通过后,对面只有一行字:“把你过来的时间发我,我去接你,带你去宿舍。”他回了个“好”,简短的对话,把疏离写得清清楚楚,落地那天,林彻西装革履斯斯文文地等在出口,语气很平:“隅隅,你的事爸跟我说了,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走吧。”他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宿舍很小,小到转个身就能撞到东西,但他却松了口气,有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房间,虽然小,但能装下他的那些不安、焦虑,就够了……

      在哥哥公司待了不知多久,闲话渐渐多起来,他也认,本来就是靠关系进来的,没什么可辩的。可那些声音越来越密,像冬天的蚊子,嗡嗡地绕着头转,而那个该站在他这边的人——他的哥哥——选了大多数人站的那一边……

      “我再问你一遍,到底是不是你说的?”“不是”“录音都发到我这儿了,你还狡辩?”“不是……我跟别人聊的根本不是这件事”“那你说是哪件?”他沉默了,没有信任的解释,听起来只会是狡辩,他后来想,其实他也没资格怪林彻,他们不过是两个被“血缘”绑在一起的陌生人。父亲给了他们生命,给了他们一个姓氏,却没有教过他们怎么成为家人。他只是比林彻稍微好一点,从小长在父亲身边,多分到了一点他们所谓的“父爱”,可那份爱太沉了,沉到压了他一辈子。

      “想什么呢?又发愣”池宥垣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没什么”

      “说说呗,我听着”

      “这么明显吗?”

      “你眼睛里有事”池宥垣转过脸,那双桃花眼认认真真地看着他,里面映着树影,也映着他自己。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林砚隅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试着熟悉这个人,也许是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不设防。也许是走了这么久,有个人在旁边陪着,感觉也还不错。

      “喵——”

      灌木丛里传来细细弱弱的一声。两个人循声拨开叶子,看见一只巴掌大的橘猫,瘦得肋骨都显出来,正弓着背,尾巴竖得笔直,冲他们哈气。

      池宥垣蹲下去,慢慢伸出手,声音压得很轻:“乖,爸爸来救你了。”小橘猫瞪着他,耳朵往后压,却也没跑。他一点一点地摸上去,从头顶顺到后背,像在安抚一小团炸开的毛球。猫渐渐松下来,但那双眼睛还是警惕地盯着他们。池宥垣看准时机,一把把它拢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笑着冲林砚隅说:“你看,像不像你?”

      林砚隅一怔:“什么像不像我?”

      “你刚刚认识我的时候啊”池宥垣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猫,又抬眼看他,酒窝浅浅地陷下去,“也这么怕人,也谁都不信。现在呢,慢慢愿意让我靠近了……”

      小橘猫趴在他臂弯里,安静下来,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湿漉漉地望向林砚隅,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风从树叶间穿过来,碎金一样的阳光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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