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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线 对着太阳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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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到极致时,林砚隅几乎忘了那些难熬的日夜已经过去。但疼痛又是那样真实,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楔进骨缝里,时时提醒他——那些日子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蛰伏下来,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伺机而动,如同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不时地敲打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彻底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痛苦,夜深人静时,那些曾经的煎熬和挣扎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让他无法入眠……
那堵墙,依然立在林砚隅心里,足够将他与整个世界隔开,独属于东亚父母的别扭 ——好像爱恨在东亚家庭从来不直说我们都在同一盏坏了的灯下,假装看得见彼此,假装看不见彼此眼里的疼……他与父母之间的沟通总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他们彼此关心,却总是用一种别扭的方式表达,仿佛爱与恨的界限模糊不清,让人捉摸不透,他常常在想,如果他们能够像西方家庭那样直白地表达情感,生活是否会有所不同?
林砚隅每天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皮影,在别人的故事里机械地摆动,那些可以在阳光下大笑、在风里奔跑的时光,如今都随着一季又一季的秋天,被埋进了医院及家里窗外的落叶里,枯黄、卷曲,一层盖过一层,最后腐成泥。
林砚隅无数次在夜深时为自己设想过另一种人生——假如那个电话没有在深夜响起,假如病历上的名字不是父亲的,假如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他会像所有二十几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为考试发愁,为恋爱心动,为未来的不确定而满怀期待。可命运向来不给人商量的余地,父亲的病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堵墙轰然倒塌,压下来的尘土呛得他睁不开眼。
那时候,林砚隅只能跟着母亲,像两个被潮水冲到岸上的人,木然地守在病房里。他学着给父亲翻身、喂药、记体温,看着母亲瘦小的身影在医院长长的走廊里跑上跑下,从缴费窗口到检查室,从药房到医生办公室。她的背影越来越薄,薄得像是随时会被穿堂风吹散。而他站在一旁,感到自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量,只能无助地旁观着母亲的劳累和父亲的病痛,手里攥着空荡荡的力气,什么也抓不住……
那些日子,林砚隅学会了沉默,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流泪,沉默地扶着父亲去厕所,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树叶从绿到黄,他的生活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两色,他像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的一抹暗影,他没有崩溃,也没有坚强,他只是活着,像一株忘了开花的植物,在漫长的季节里,等一场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雨。
“想什么呢?”池宥垣打了声响指,修长的手指从他眼前晃过。林砚隅摇摇头,扯了扯嘴角:“走吧。”他让自己从沉思中抽离,跟上池宥垣的步伐。
可走了几步,林砚隅才发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自由自在地呼吸过了。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初秋微凉的清冽,他下意识举起手机,对准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咔嚓一声,定格下来。手机相册里,早已藏了无数张天空的照片,晴空、晚霞、阴云、雨霁,什么天气都有,什么角度都拍。他总在难受的时候翻出来看,一张一张滑过去,像在翻一本不会说话的日历,天空的变化无常,似乎成了他生活中唯一的安慰。
林砚隅以为,看得够多,那些压在心口的重量就能被天空稀释掉一些,像盐溶进水,像雾散进风。
可林砚隅忘了,有些东西,是溶不掉的……
它们早已顺着呼吸渗进血液,沿着骨头扎下根须,一圈一圈,缠绕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天空再蓝,也蓝不到那里面去。照片再多,也不过是薄薄一层像素,盖不住他胸腔里那片永远阴着的天。
林砚隅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再看……
池宥垣跟在后面,阳光打在的池宥垣手掌上,薄薄的皮肤几乎透亮,那些青色的血管便成了最醒目的线条。池宥垣摊开掌心,一条暗红色的线从腕间直贯中指——没有伤口,也没有瘀痕,只是血管恰好在某个角度下显了形。
那条红线静静地跳动着,像埋在地表下的暗河。池宥垣把手指慢慢收拢,红线便隐进皱纹的褶皱里,再一张开,它又完完整整地浮出来,比刚才更清晰了些。阳光是流动的,池宥垣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摇晃,红线也跟着明明灭灭,仿佛有人用极细的笔在池宥垣体内画了条随时会断的命脉。
池宥垣让光线从指缝间漏下来,红色淡了,透出一种柔和的橘——那是血液在薄壁里流淌的颜色,温热,持续,不知疲倦。池宥垣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游戏:对着太阳看自己的手,说能看见里面有一条红线连着心脏。此刻池宥垣信了,因为那条线正随着心跳一胀一缩,把远方的暖意一点一点送到指尖,也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在跳动,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感觉……
池宥垣翻过手掌,红线消失了,但池宥垣知道它还在那里,在皮肤下面,在阳光照不透的地方,静静地红着,他也意识到,有些东西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也在生根发芽……
两人无言并坐,安静得像午后被晒暖的石阶。只有地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终于缠在一起,像彼此不愿松开的手。
忽然,一阵热闹的笑闹声从不远处炸开——一群人围着卡丁车赛道叽叽喳喳,语气里全是兴奋。
池宥垣问:“你想玩嘛?”,林砚隅侧过头疑惑的看着池宥垣……
池宥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眼底有一点了然的笑意:“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知道的?”他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很温柔的事,“因为你刚才看过去的那一眼,漏出来一点童真,还有好奇。”
林砚隅沉默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烫。原来这么明显吗?那为什么……他们,总是看不见呢?心中涌起一丝苦涩,为什么在最亲近人面前,他总是被忽视,被误解?
林砚隅想起第一次去游乐场,是被人领着去的,那年他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同龄的孩子三五成群地跑过,笑声像洒了一地的弹珠,他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也不知道那些项目要怎么玩才算是“对的”。花车从眼前走过,城堡在远处闪着光,游乐园里的一切都热闹得那么完整,可他觉得自己像被遗落在画框外面的一个点……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记住了那些名字——花车、城堡、过山车、旋转木马……却从没真正走近过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