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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们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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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隅”
“嗯”
微信上的对话很简短,像两个不擅长社交的人在练习最基本的交流礼仪。一个名字,一个语气词,加起来只有四个字,干巴巴的,仿佛也在预示着他们把后续的一切问题都想得过于简单了。
真正让他们熟悉起来,是后来的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里,池宥垣展现出了他性格中最动人的那一面——细致入微,不动声色。
林砚隅坐在副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手搭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阳光很好,树影一片一片地掠过挡风玻璃,像翻动一本没有字的书。池宥垣在开车,他时不时打开一个话题,问一句,又接一句,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主导,林砚隅只是搭几句话。
“嗯”“对”“是吗”——林砚隅的回答大多是这样的短句,不冷不热。
但池宥垣没有因为林砚隅的冷淡而停下。他说话的样子很松弛,语气里有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好像他并不需要林砚隅给太多回应,只是想让这个空间里的沉默不那么重。
林砚隅忽然看着他出了神。
林砚隅看着他——他开车的时候手腕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臂上一点青色的血管。他说话的时候侧头笑了一下,两个酒窝就浮上来,和那天在公司楼下远远看见的印象叠加在一起。
“他好自信啊,”林砚隅在心里想,“为什么可以这样侃侃而谈?”
他看着他,像在看一面镜子。镜子里面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那个曾经也真诚而热烈过的人,在阳光下大声说话,在人群中不害怕被看见。那个版本的自己在很久以前就退场了,留下的这个,连多说一句话都觉得累。
“怎么了,盯着看?脸上有东西?”池宥垣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
林砚隅摇摇头,把视线移向窗外。
阳光透过手指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大腿上,有一小块暖意。他在想,就这么一点点阳光,都这么温暖——要是全部倾泻而下,该有多暖啊。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池宥垣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
林砚隅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眼睛骗不了我。”
“……你是神算子吗?”
“不是,”池宥垣笑了一声,笑声轻而短,像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只是你的眼睛有点肿,我猜出来了。”
“嗯。”林砚隅低下头,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没想到你还挺细心的。”
“等等,”池宥垣忽然说,“我打个电话,我好像迷路了。”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拨出去一个电话,按了免提。那头很快接起来,程羽飞的声音带着调侃的味道:“怎么了,你在哪呢?”
“带朋友出来玩,迷路了。”
“你不是本地人吗还迷路——是不是旁边坐着谁呢,脑子就不够用了?”
池宥垣没有接茬,只是淡淡地说:“我问你路呢,别废话。”语气还是松弛的,但比刚才硬了一点点,像在温和地划出一条界限。
几经折腾,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林砚隅下了车,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不太主动说话,也不太四处张望。路边车来车往,有一辆电动车从后面悄无声息地拐过来,速度很快。池宥垣没有出声提醒,只是自然而然地往林砚隅的左侧走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过来,替他隔开了那条车道。
池宥垣没有说“小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个位置,像一堵不太起眼但刚好够用的墙,让林砚隅可以安心地往前走。
林砚隅注意到了。他走了几步,脚步慢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什么也没说
“你介不介意,说说你家里的事?”
池宥垣问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并肩走着。他的语气不逼不迫,像在问“你要不要喝水”一样自然。
林砚隅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很诧异——诧异于对方问得这么直接,也诧异于自己并没有立刻想要拒绝。“你姐姐没有跟你说过吗?”
“说过。”池宥垣转过头来,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而密,看人的时候像带着一点天生的多情。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专注的、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的认真。
“比起她说,我更想听你说。因为你才是亲身经历者。”
那一瞬间,林砚隅失了神。
林砚隅沉溺在那双眼睛里,像一脚踩进桃花池,水波温柔,光斑浮动。可他忘了去看水面下是什么——那些暗流,那些看不见的漩涡,在平静的表象之下,正在缓缓转动。
“不了,”林砚隅回过神来,别开脸,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我家里的事,没有什么好讲的。”
林砚隅说完这句话,下意识地隔着袖子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伤口还在那里,隔着衣料隐隐作痛。
昨天晚上的事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林砚隅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灯光惨白,水汽还没散干净。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把他的脸模糊成一个看不清轮廓的影子。他抬起手,在镜子上抹了一下,抹出一道清晰的水痕。
那道水痕后面,林砚隅看清了自己的脸。
也看清了心里那堵墙。
不是砖砌的,是水泥浇铸的,厚得连阳光都透不过来。林砚隅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只知道它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从第一次被说“不够好”就开始砌,每一个嫌弃的眼神、每一次和别人家的孩子的比较、每一句“你看看别人”——都是新的混凝土,一层一层地往上抹,抹到现在,墙已经比他还高了。
林砚隅接电话前会先绷紧肩膀。听到夸奖的第一反应是“他们肯定搞错了”。别人靠近他的时候,他的本能不是欢迎,而是警觉,像一只被踢过太多次的狗,看见抬起的脚就往后退。所有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都带着回声,嗡嗡的,像隔着深深的水听人在岸上说话。
墙在里面,他却住在墙外面。
没有人能翻过来。他自己也翻不出去。
墙上没有一扇窗,连一条缝都没有。每一块砖上都刻着三个字——“你不配”——那三个字被时间磨得发亮,在黑暗里都反着光,让他一刻也忘不掉。
镜子里的人还在看着他。
林砚隅低下头,从洗手台的抽屉里摸出那枚薄薄的刀片。刀片很小,凉凉的,捏在指间像捏着一片纸——也像捏着那些年里所有轻飘飘的否定,那么薄,那么轻,却锋利得能划开一切。
林砚隅选了手臂内侧,那个不会被别人看到的位置。
第一道划下去的时候,他在想,这就像用笔画一条线。画在那堵水泥墙上的线,写着四个字——“到此为止”。他停不下来,一道又一道,像是在为自己打分,用最直接的方式给自己的一生评分。
血珠渗出来,在水里散开,拉成红色的丝,顺着水流的方向旋转着流向下水道。
林砚隅看着那些痕迹,忽然想起小时候墙上贴着的那张评分表。每得一次优,就贴一颗星。他从来没有贴满过,那张表永远空白着一半,像一张咧开嘴的笑脸在嘲笑他。
现在他用更简单的方式给自己打分。
疼。但不只是疼。疼是他在那一刻唯一能抓住的、最具体的“我还在这里”的证据。那堵墙太高了,高到他够不着顶,厚到他凿不穿。他只能在这面墙上刻字,用疼痛做凿子,一下一下地刻下去,告诉自己——我在这里,我能感觉到,我还是活的。
“喂。”
池宥垣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砚隅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阳光底下。阳光照在胳膊上,隔着一层袖子,把伤口捂得又闷又疼。
林砚隅把手从胳膊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又松开。
“我家里的事,”他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真的没有什么好讲的。”
林砚隅站在阳光里,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一团。
而手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