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无人应答》夏见晚

3、晨雾未凉（下） 次日清

　　次日清早，薄雾笼罩街巷，赶去上学的行人零零散散。
　　安年年背着书包走在路上，指尖松松勾着肩带。身侧的顾清厌刻意放慢脚步，迁就着她的步调。清晨柔和的晨光落在少年眉眼，清俊温朗。
　　心底压着一桩无人可诉的心事。家里书店生意日渐冷清，母亲总在深夜对着账本长吁短叹，这份现实带来的焦虑，安年年选择独自藏起，不曾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快要走到校门口，一道求救的喊声骤然划破晨雾。
　　“顾清厌！安年年！快来帮我啊！”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邹平正被他母亲揪着耳朵往前拽，身子扯得歪歪斜斜，怀里紧紧抱着书包，另一只手不停去掰母亲的手腕，疼得眉头死死拧起，连声讨饶。
　　“轻点揪，求你了老妈，我错啦，我再也不敢啦！”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邹母脸色铁青，脚步半点没有放缓：“现在知道认错，暑假成天疯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
　　邹平疼得半边脸颊发酸，只能踉跄着小跑跟上。
　　看见邹平这副狼狈模样，安年年眼底漫开浅浅笑意，顾清厌也低低笑出声，是老友之间熟稔又无奈的戏谑。
　　“喊啥喊！”邹母抬手拍在邹平后背上。
　　邹平身子猛地一弓，不敢再高声叫嚷。耳朵依旧被攥在手里，窘迫得几乎想就地消失。
　　顾清厌和安年年对视一眼，压抑的笑声断断续续溢出来。邹平远远瞧见，又羞又恼，整张脸涨得通红。
　　邹母抬眼看见他们，一身戾气瞬间收敛，脸上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清厌，安安，来这么早啊。”
　　邹平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母亲变脸，耳朵还火辣辣地疼，满腹委屈无处诉说。
　　“阿姨早。”二人礼貌问好。
　　寒暄一过，邹母神色再度沉下来，狠狠瞪向邹平：“好好学学人家，少让我操点心。”
　　邹平垂着头默不作声，偷偷抬眼望向两人，眼神满是控诉。安年年连忙敛去笑意，挪开视线。
　　邹母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开他：“跟我去办公室，班主任等着呢。”
　　她拽着邹平往教学楼走，邹平一步三回头，模样可怜。
　　“这下他有得受了。”安年年轻声开口，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眼下校园热闹安稳，少年人总以为这样的岁月可以无限延续。
　　“快进教室，预备铃要响了。”顾清厌抬腕看了看表，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两人并肩走入教学楼，朝阳将他们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
　　教师办公室内，邹母推门而入，推着邹平走到办公桌前。
　　“老师，我把孩子带过来了。暑假作业偷懒贪玩，给您添麻烦。”
　　邹平垂着脑袋，耳根烧得滚烫。其余老师识趣地陆续离开，顺手带上房门。
　　班主任看着邹母尚未消散的怒气，转头看向邹平：“邹平，马上上课了，你先回教室，我和你妈妈谈一谈。”
　　邹平眼底闪过一丝庆幸，低声应下，快步退出办公室。
　　“邹平妈妈，我理解你的着急。”班主任语气平和，“但青春期孩子自尊心强，一味强硬指责容易激起逆反，多沟通疏导效果会更好。”
　　邹母长长叹了口气，面露愧色：“道理我都懂，可看见他贪玩，实在压不住火气。”
　　简短谈话结束，邹母便离开了办公室。
　　邹平踩着上课铃溜回教室，一屁股落回座位。
　　隔着过道，顾清厌压低声音调侃：“没挨狠批？”
　　“别提了，老师留我妈谈话。”邹平揉着依旧作痛的耳朵，垂头丧气。
　　安年年听见对话，浅浅弯了弯唇角，低头翻开课本，心底那点不安依旧萦绕不散。
　　课堂正式开始，老师转身在黑板书写板书。邹平借课本挡住视线，手悄悄探进抽屉，摸出那本自己攒零花钱买来的小说。
　　他看得入迷，压抑的笑声时不时从嘴边漏出来。顾清厌频频使眼色提醒，拿书本轻磕他的桌腿示意收敛，邹平却完全沉浸在故事之中。安年年瞥见抽屉露出来的书角，握笔的指尖微微收紧。
　　“啪——”
　　课本重重扣在讲桌上，老师面色沉冷，径直朝着邹平走过来。
　　顾清厌立刻低头假装咳嗽，拼命给他递信号，邹平却毫无察觉。
　　老师俯身，凑近他耳边：“看啥呢，这么开心？”
　　看得入迷的邹平误以为是同学搭话，头也没抬，小声回道：“《早春清朗》。”
　　话音落下，一股寒意席卷全身。他猛地抬头，看见老师双手掐腰，正冷冷俯视着自己。
　　邹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慌忙想要把书往抽屉里塞。
　　“拿上来。”
　　“老师，我什么都没看，你看错了。”邹平硬着头皮狡辩。
　　可在老师的目光之下，他无从抵赖，只能磨磨蹭蹭把小说递出去。
　　老师一把夺过书：“没收，等你毕业再来拿。下课到我办公室。”
　　邹平瘫坐在椅子上，内心哀嚎一片。
　　刚刚才叫完家长，转头又闯祸。
　　讲台上恢复课堂秩序，邹平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满心煎熬地等待下课。
　　窗外天光静静流淌，教室里书页翻动声此起彼伏。没有人能够预料，眼前这份平淡喧嚣的青春，在不远的将来，终将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