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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晚枫之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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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一响,邹平就像被抽走了骨头,磨磨蹭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办公室挪。
顾清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邹平路过他桌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
"快去快回,别让老师等急了。"顾清厌摆摆手,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安年年坐在一旁,指尖轻轻翻过书页,眼底也含着浅浅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没停留多久,便又被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沉郁覆盖。
她低头,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是早上出门前母亲塞给她的。上面写着:店里今天进了批新教辅,放学早点回来帮忙。
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匆忙。
安年年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书包最里层。她知道母亲最近睡得越来越晚,书店的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叹气声比说话声还多。
"在想什么?"
顾清厌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一点压低了的清亮。安年年回过神,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侧过身,手肘撑在她的桌沿,离得很近。少年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让人一时有些恍惚。
"没什么。"安年年微微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在想下午的体育课。"
"体育课有什么好想的。"顾清厌挑了挑眉,"你不会是怕八百米吧?"
安年年没接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
她确实不太擅长跑步。每次体测跑完八百米,都要喘上好半天,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顾清厌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放心,到时候我陪你跑。"
安年年抬眼看他,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体育委员的职责嘛。"顾清厌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耳尖却悄悄泛了红,"总不能让班长在操场上掉队。"
安年年望着他别扭的侧脸,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正好。
操场被晒得暖烘烘的,塑胶跑道泛着淡淡的热气。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宣布今天测八百米和一千米。
哀嚎声顿时响成一片。
邹平刚从办公室回来,整个人蔫蔫的,一听要跑一千米,脸都绿了:"不是吧老师,我今天刚受过心灵创伤,能不能通融一下?"
"少废话,热身。"体育老师毫不留情。
顾清厌作为体育委员,站在队伍前面整队。少年身姿挺拔,校服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发着光。
安年年站在女生队伍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八百米分组跑,安年年被分在第二组。
站在起跑线上,她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微微出汗。身旁的女生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她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各就位——跑!"
哨声响起,人群冲了出去。
安年年跟着大部队跑,第一圈还算轻松,到了第二圈,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她,她咬着牙坚持,脚步却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跑道内侧跟了上来。
"呼吸调整好,三步一呼,三步一吸。"
顾清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急不缓,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跑太快,始终和她保持着并肩的速度,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轻松得很。
"你……你不用陪我。"安年年喘着气,话说得断断续续。
"说了陪你跑。"顾清厌侧过头看她,少年的眉眼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别说话,保存体力。"
安年年没有再开口,只是按照他说的节奏调整呼吸。有他在旁边跟着,原本难熬的第二圈似乎也没那么漫长了。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安年年腿一软,差点往前栽倒。
顾清厌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走,别立刻坐下。"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过来,烫得安年年脸颊一热。
"我没事。"她轻轻挣了一下,站稳身子,却没有完全推开他的手。
顾清厌也没有立刻松开,就那样虚虚地扶着她,陪她在跑道上慢慢走了一圈,等她呼吸平复下来。
邹平跑完一千米,瘫在草坪上像条死鱼,看见这一幕,扯着嗓子喊:"顾清厌!你重色轻友!我跑成这样也不见你扶我!"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顾清厌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了一句:"你自己有手有脚,用得着我扶?"
安年年低着头,耳根通红,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放学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橘色。
三个人照旧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邹平恢复了元气,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办公室里班主任怎么训他,说到体育课跑一千米有多痛苦。
安年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顾清厌走在她身侧,话不多,却始终把她护在靠人行道内侧的位置。
路过街角的时候,安年年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她家的书店就在前面。
和往常一样,店门半开着,里面冷冷清清的,只有母亲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整理书本。玻璃门上贴着"清仓处理"的红纸,边角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安年年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熟悉的店门,心底那点不安又翻涌上来。
"怎么了?"顾清厌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书店里忙碌的身影。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多问,只是轻声说:"进去吧,阿姨还在等你。"
安年年点点头,转身看向两人:"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见。"
"明天见。"邹平挥挥手。
安年年转身往书店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顾清厌还站在原地,夕阳落在他身上,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看见她回头,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进去。
安年年唇角弯了弯,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安母从柜台后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意,"快,帮妈妈把这批教辅搬到里屋去。"
"好。"
安年年放下书包,开始帮忙搬书。一摞摞厚重的教辅抱在怀里,压得胳膊发酸。她一边搬,一边看着空荡荡的店面,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家书店开了十几年,从她记事起就在这里。小时候她总坐在柜台旁边写作业,母亲在一旁整理书本,店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墨香。那时候生意还好,放学的时候总有学生进来买书,热热闹闹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越来越少,书架上的书积了灰,母亲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年年,发什么呆呢?"安母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安年年摇摇头,把最后一摞书放好。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道对面,顾清厌的身影还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的距离,静静地望着书店亮着灯的窗口。
邹平早就走了,他却多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看着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心里隐隐有些放不下。
晚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少年站在暮色里,站了很久,直到书店的灯熄灭了一盏,才转身慢慢往家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二楼的窗帘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安年年站在窗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窗帘的边缘。
心底有什么东西,像被晚风吹动的水面,一圈一圈地漾开,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