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遗物》云边来信

9、天涯海角 他的爱人，

　　剩下的愿望，合理安排，似乎能一起在路上完成。

　　苏见环视居住了三年的小屋，生出几分依依惜别之情。

　　但是他更重要，苏见立刻下定决心，第二天就动身。

　　他先收拾好简单的换洗衣物，将“渐渐”装进背包，然后从阳台的花盆里舀了一瓶土，接着从饮水机里装满一瓶水。

　　就这么简陋的装备，一个人、一只猫，踏上了新的旅程。

　　旅程的第一站，是海南。

　　杳杳写下了“去海枯石烂的地方放漂流瓶”的愿望。

　　听说，大地的尽头、天的边缘，叫天涯海角，意思就是天底下最远的地方。

　　海南海边大石头刻着 “天涯”“海角” 四个大字，是清朝留下来的石刻。

　　而海里有两块心形靠在一起的石头，叫日月石，传说就是 “海枯石烂” 的象征。

　　“陪你到天涯海角，爱你到海枯石烂”因此流传于世。

　　苏见将钥匙还给房东，下楼的时候，恰逢一阵风吹来。

　　一片玉兰花枝上的嫩叶在空中翻转再翻转，最后跟着既定的轨迹，落在苏见脚边。

　　他弯腰拾起，视若珍宝的放进透明袋子里，封存起来，夹在书中。

　　四季收集进度之，春天的嫩芽。抬起头，就是白紫交错的玉兰花。

　　一路向南，山河更迭。

　　凛冽的冷风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润潮湿的暖风。

　　车窗之外，满目苍翠，暖阳热烈。

　　抵达海南时，晴空万里，碧海无垠。

　　苏见找了一间临海的民宿，推开窗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海盐独一无二的清冽气息。

　　放下行囊，他将阳台打扫干净，拿出随身携带的相册摆放在窗台正中。

　　稍作休整，他抱着“渐渐”走向海滩。

　　细软的白沙踩上去温热绵软，澄澈的海水层层漫上岸边，又缓缓退去，留下奇形怪状的贝壳。

　　游人络绎不绝，情侣相拥漫步，孩童追逐浪花，欢声笑语铺满整片海岸线

　　“渐渐”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望着翻涌的海浪，小声喵呜叫唤，蓬松的毛发被海风轻轻吹得凌乱不已。

　　“乖。”

　　苏见抬手揉了揉它的头顶，目光望向远方矗立的天涯海角石刻，巨石临海而立，历经岁月冲刷，沉默地见证着世间所有相守与别离。

　　他取出提前备好的漂流瓶。

　　他缓步走入浅海，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踝，冲刷着脚背。

　　浪潮一次次涌来，轻轻托举着小小的玻璃瓶。

　　苏见松手。

　　透明的玻璃瓶顺着海浪缓缓飘向深海，越漂越远，穿过层层浪花，朝着海天相接的尽头而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不过显然，她的中文不太流利：“抱歉，打扰你了。”

　　苏见回身，只见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站在不远处，穿着简约的白色长裙，气质温柔，手里提着一双拖鞋，看样子也是独自来海边看海的游客。

　　她目光落在远去的海面，又落回苏见身上，轻声询问：“你刚刚……在放漂流瓶吗？是在许愿吗？”

　　苏见轻轻颔首：“算是吧。”

　　“很浪漫。”女人微微叹息，“只是看你很难过，是很重要的人吗？”

　　海风骤停，日光变得晃眼。

　　苏见张了张嘴，习惯性想要脱口而出那句藏在心底一千遍一万遍的话。

　　是，我很重要的人，我的爱人。

　　可下一秒，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人的眉眼、笑容、软糯的嗓音，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里流转。

　　她蜷缩生病的模样、她撒娇耍赖的模样、她笑着吻他的模样，全都历历在目，仿佛从未离开。

　　唯独那个刻骨入心的名字，凭空消失了。

　　空空荡荡。

　　心脏传来恐慌，密密麻麻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苏见清晰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灵魂里剥离、抽离，一点点抹去他爱她的证据。

　　外国女人见他迟迟不语，眼底泛起几分惋惜，不解追问：“是你的爱人，对吗？她在哪里，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她……”苏见喉结剧烈滚动，“她不在了。”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她满是悲悯，“节哀。那你的妻子，她叫什么名字？”

　　这一句问话，像一把轻飘飘的刀，精准刺穿了他紧绷的神经。

　　叫什么名字？

　　他的爱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苏见呼吸紊乱。

　　他的爱人叫……叫……

　　他拼命翻找脑海里所有的记忆碎片，翻找那个陪伴了他整个青春、让他倾尽性命去爱的名字，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逼迫自己回想，那个熟悉到刻入骨血里的称呼，始终一片空白。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心里默念无数遍，还在对着海浪轻声告白。

　　怎么会忘了？

　　怎么可以忘！

　　女人看着他失神崩溃、语无伦次的模样，淡淡的质疑却字字诛心：“你……难道不记得她的名字了吗？”

　　是爱人，不是仇人，不至于连名字都记不清了吧？

　　看来他也不像表面那样，那样长情。

　　“我……”苏见仓促抬头，眼底泛红，想要解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想告诉她，他很爱她，他爱了整整八年。

　　可所有的辩解，都苍白可笑。

　　连爱人的名字都记不住的人，凭什么说深爱？凭什么谈思念？

　　海风再次吹起，卷起细碎的浪花。

　　女人看着他崩溃失神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略微遗憾：“如果真的深爱一个人，是不会忘记她的名字的。你或许……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爱她。”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苏见疯狂摇头，眼眶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翻涌，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按住胸口，那里剧烈的疼痛清晰又真切，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失去的痛苦。

　　可他偏偏，记不起她的名字。

　　剥离感越来越强烈，像是命运在温柔地帮他遗忘，残忍地一点点抹去姜杳存在过的痕迹。

　　他快要弄丢他的杳杳了。

　　就在绝望席卷全身的瞬间，脑海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忽然炸开。

　　【我叫姜杳。孟姜女的姜，杳无音讯的杳】

　　“嗡”的一声。

　　所有空白瞬间被填满，像无边的海，尽数汹涌归来。

　　苏见猛地回神，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紧绷的肌肉松弛，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抬起泛红的眼眸，望着远方无垠的深海，嗓音哽咽、颤抖，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用尽全身力气——

　　“姜杳。”
　　“我的爱人，她叫姜杳。”

　　外国女人怔住：“你不会是骗我的吧？中国人不骗外国人。”

　　“不会，绝对不会。”

　　他不会拿杳杳开玩笑。

　　外国女人不再怀疑有他，拿出相机，和他拍了一张合照。然后，外国女人学着他的样子，将照片装进漂流瓶，扔入大海。

　　“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平安喜乐，也祝你的女孩岁岁宁安，有缘再见。”

　　她说完，礼貌挥手示意，踩着白沙转身，缓步离开。

　　苏见抱起“渐渐，”还是后怕。

　　刚才、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他差一点就想不起杳杳的名字？

　　就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占据了一般。

　　“渐渐，我刚刚差点忘了她。”

　　落日缓慢沉入海平面，该离开了。

　　“杳杳，海边的风好温柔呀，像你一样。”

　　“杳杳，以后我们就住在海边，没准还能看见鲸落。”

　　一鲸落，万物生。

　　“杳杳，杳杳……”

　　风声替姜杳，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