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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同心的锁 人生太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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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到北，自下而上，第二站是华山。
常言道，过了金锁关，另是一重天。
金锁关位于五云峰上方，是去往各大主峰的必经之处，也是华山通往东、西、南、中峰的咽喉石拱门，关内关外道路两侧铁索铁链上挂满同心锁、平安锁、红绸带。
人人都想求一个姻缘顺遂，不离不弃。
“苏见，以后我们也去金锁关好不好？”姜杳躺在他的腿上，觉得阳光太刺眼，索性掀起他的衣服往里钻。她的手不安分地搂住他的腰，小小的脑袋从他的领口漏出来，然后趁其不备，在他的唇角留下一个吻痕，“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苏见不怕痒，所以没有太大波澜。她亲他的时候，他身上的火就被一把点燃了。
“歪了。”
他不由分说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唇覆上来。唇瓣相贴，慢慢厮磨，呼吸在交叠，气息缠绕。
全世界摁下静音键，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有力而鲜活。
“苏见，我和你谈正事呢！”姜杳脸红的像樱桃，推开他，他却纹丝不动，还用一种意犹未尽的眼神打量她。
姜杳真真是气急了，脱离他的怀抱，拿起抱枕往他脸上砸去。
“杳杳，你谋杀亲夫啊？”
他攥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重新把人抱回自己的怀里。
“好，等有时间了，我们就去金锁关。”
我们要去金锁关最高的地方，在最显眼的位置挂上同心锁。
我们要向全世界宣告，我们是彼此的爱人，是彼此的亲人，是彼此割舍不断的存在。
苏见一个人来到了金锁关。
一眼望去，同心锁望不到尽头。崭新的、陈旧的，密密麻麻，锁住了整面山崖。
山脚的小摊摆着崭新的同心锁，光滑透亮，镀着金。
苏见俯身，挑了一枚尺寸最大的同心锁。
“先生，您的同心锁，请拿好。”
来时的一路上，苏见明明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他们的名字，默念了当初的约定。
可真到了要落笔的这一刻，那些烂熟于心诺言，全都消散了。
他忘了该写什么。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落在掌心的锁面上，最后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孤零零的字。
姜。
姜……什么？
在海边的无力感卷土重来，苏见抓住一个路人：“姜……她叫什么？她叫什么！”
路人被吓得甩开他的手：“你有病是不是？有病就去治，别在这吓唬人。晦气！”
“小伙子，你没事吧？”
一道女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是方才那对结伴登山的中年夫妻。
女人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又瞥了眼他掌心那枚只刻了单字的同心锁，已然猜出了七八分缘由。
“刚才看你突然失态，是不是想起什么难过的事了？”
“我记得她喜欢向日葵，喜欢下雨天，喜欢闹着跟我撒娇。我记得她才二十三岁。”
他语速极快，像在拼命罗列爱过的证据。
“我记得所有事，可我……记不起她的名字了……”
“山里的老人常说，金锁关锁姻缘，也锁执念。来这里挂锁的人，要么求圆满，要么求释怀。执念散了，牵挂就断了，人自然就慢慢忘了。”
忘了……
“我不要放下，我不要释怀，我更不要忘了她。”
他抬步，越过夫妻二人，一步步走向金锁关最高、最显眼的那截铁链。
周遭的欢声笑语、红绸摇曳、成双成对的锁扣，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凭什么别人就可以圆满，而他只有释怀？
一生的潮湿，一生的生长痛，又怎么能释怀呢？
苏见抬手，将那枚同心锁，牢牢扣在万千锁具的最顶端。
“咔哒”一声。
“杳杳。”他全都想起来来，“我不会忘记你。”
我忘记你了，你就真真正正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从华山离开，苏见直奔当地医院。
医院是他最不想进入的地方，它阴冷，充满了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满了哭天抢地的哀声，更带走了他的爱人。
他一直在欺骗自己，一直硬扛着。假装自愈、假装平静，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医生是个沉稳的中年人，啤酒肚、地中海，一看就是让人信任的模样。
他翻完苏见提交的脑电图、情绪量表和身心检测报告，指尖敲着桌面。
“反复记忆断层、创伤性失忆、情绪突发性崩溃、持续性心悸窒息、回避式自我拉扯，还有长期失眠、精神紧绷……这些症状，结合你的经历，确诊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常说的PTSD。”
苏见愣愣坐在凳子上，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意思是说，我的大脑，在强行帮我忘记痛苦？”
“可以这么理解。”医生耐心地解答，“你长期沉浸在至亲离世的创伤里，潜意识一直被巨大的遗憾裹挟。你的意识拼命想要留住关于她的一切，可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所以会出现选择性遗忘。”
“我必须忘记她吗？必须吗？”
忘记她的面容，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的名字，忘记她的一切……这些事苏见最惧怕的事，是对他而言最坏的结果。
“目前来看，是的。因为你的身体在帮你自救。”
“如果我不想自救呢？”
苏见宁愿自毁，也不愿意用忘记杳杳的方式自救。
这次轮到医生无话可说。
他见过太多创伤患者，有人拼命想要治愈，有人畏惧痛苦想要解脱，却极少有人，清醒地拒绝自愈。
“你要知道，长期这样下去，你的记忆会越来越碎。我不敢保证后果是什么。小伙子，听我一句劝，你还年轻，没必要为了这些事白白浪费了一生，到头来受苦的还是自己。”
为什么所有人都劝他放下？
“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快速治愈？”
“没有接近，我先给你开几副药，按疗程来。但是心病还需心药医，你好好想想吧。”
“我明白了。”
苏见抱着“渐渐”，有气无力地坐在长椅上。
一个男生走过来同他搭话：“海，帅哥，要不要参加一个街头采访？”
倏地，苏见想起了陪他看日落的那个女孩儿。被人随机采访这种事，居然真的能降落到他头上。
“可以。”
“今天的挑战内容是，写一封给爱人的信。爱人，通常是指投入到真挚感情去爱的人，不单单指妻子，你想写给谁都可以。”
写信啊……
刚好，杳杳写了那么多日记，他却没有留下什么。
“我可以写，但是，能不能一年后再把它公之于众？”
男生感到奇怪，他找人做街头采访，就是为了流量。等到几年后，没有人会愿意看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对他而言很不利。
“方便问一句为什么吗？我原本打算明天加急把视频剪出来的。”
苏见陷入了某种回忆：“我的爱人，已经不在了。我打算在一年后去陪她，等我消失了，你再公布吧。”
男生只是一个大学生，哪里听见过这种话？当即想给他跪下。
“哥，你是我亲哥！你别吓我啊，千万别想不开啊，人生很美好的。”
美好吗？苏见感受不到。
太苦了。
人生太苦了，下辈子不来了。
他想。
苏见提笔写信，洋洋洒洒，几乎没有犹豫和停留。
男生拿到信，再抬头时，他已经抱着
“渐渐”走远了。
他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