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遗物》云边来信

6、一场日落 明天，晴。

　　日落常常有，不难见到，难的是和陌生人一起看一场日落。

　　苏见换了一身衣裳，难得步履从容。

　　街角的花店进了新品，层层叠叠的花朵绽放，别有一番风味，让人进去仿佛穿越时空，来到了绿野仙踪。

　　店子里的音乐声不大不小，顺着风钻进苏见的耳朵里，是李健的《贝加尔湖畔》——

　　“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

　　他走远了，歌声也就跟着远了。

　　他朝着最近的公园走去，一路上，遇见了很多人。

　　跑得飞快让家长追不上的正在嬉笑打闹的小朋友们；手牵着手，戴着同一个有线耳机的小情侣们；头发花白，听力不大好却把爱人的话放心上的金婚夫妇……

　　他们都有彼此，只有苏见是孤独的。

　　他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杳杳，我好难过。

　　姜杳在的时候，苏见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在姜杳面前掉过眼泪。

　　姜杳死后，苏见就变成了橱柜里的瓷娃娃，轻轻一碰——碎了。

　　公园里的人工湖，湖面澄澈平静，无波无澜，像一块被落日熨烫过的琉璃。

　　漫天晚霞尽数倾洒在水面，橘红、暖金与浅粉交织相融，层层晕染开来，将一湖碧水染得温柔缱绻。

　　苏见环顾四周，目光先是锁定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高个子男生。

　　“你好，可以邀请你和我看一场日落吗？”

　　这话听起来有些歧义，高个子男生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尴尬地闹了挠头，结结巴巴开口：“那个……我有女朋友。”

　　高个子男生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在苏见面前晃了晃“正在通话中”的手机界面，对面的女生嚷嚷着让他离她男朋友远一点。

　　“抱歉，打扰了。”

　　苏见没有气馁，道歉后继续寻找下一个合适的人。

　　见凉亭里有个大爷端端正正坐着，似乎是在沉思，苏见冒昧地走过去：“爷爷，我能和您一起看一场日落吗？”

　　大爷耳朵不太好：“看什么？”

　　“看日落。”

　　“什么落？

　　“看日落。”苏见不厌其烦的重复，没有半点不耐心。

　　“小伙子，你要陪我下棋啊！来来来，坐。”大爷拉住他的手，“坐呀，别客气。”随后大爷不由分说地把棋盒塞进苏见手中。

　　“爷爷，我不会下象棋。”

　　“不会可以学的嘛。”大爷捋了捋胡须，一脸高深莫测，“我叫你，保准你一下子上手。”

　　苏见微微一笑：“爷爷，我不能陪你下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苏见没有听大爷的话，径直离开了。

　　在他走后，大爷一个人愣了很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旧怀表。

　　怀表边缘有些磨损，不小的地方掉了色，一看就有些年头。怀表弹开，里面装着一张旧照片。

　　大爷怀念地抚上人的脸，幽幽沉沉叹气。

　　“老伴儿啊，要是你还在就好了。瞧见刚才那个小伙子没？他的状态，跟儿子听到你走了的时候一模一样啊……我是老了，不中用了。你再等几年啊，等几年，我就来陪你……”

　　苏见并没有听见大爷自言自语。

　　他一次次地尝试，又一次次地被拒绝，来往的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避之不及。

　　苏见失魂落魄地坐在石街上，望向天空。

　　再晚一些，太阳就要彻底落山了。

　　别怕。

　　每天都有太阳，太阳都会照常升与降，他还可以看很多场日落。

　　他失望之际，一个年级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声音细若蚊蝇：“哥哥，你好，打扰了……”

　　小姑娘很高，身形却格外单薄，连一件小码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空荡荡的。

　　“你好，有什么事吗？”

　　“我……我看你一直在找人，是在为拍视频找素材吗？我能有幸成为被你选中的幸运儿吗？”小姑娘问得小心翼翼。

　　“我不是视频博主，我只是在为我的爱人完成愿望。”苏见怕她听不懂其中的含义，顿了顿，还是把真相说出了口，“她去世了。”

　　小姑娘一听，知道戳中了别人的伤疤，立刻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没关系。”苏见说，“可以和我一起看一场日落吗？这就是我爱人的愿望。”

　　“我的荣幸。”

　　小姑娘挨着他坐下来。

　　落日一寸寸沉落，余晖依旧璀璨，将漫天云絮尽数染透。

　　天地间归于静谧，所有喧嚣都被落日抚平，只剩漫漫霞光肆意流淌，勾勒出落日独有的盛大与温柔。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太阳消失在海平面，街灯依次亮起了。

　　陌生人，原来真的能坐在一起，欣赏一场落日，感觉妙不可言。

　　“哥哥，我要回家了，下次见。”

　　“嗯，下次见。”

　　只有小姑娘知道，没有下次了。

　　她生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让她该吃吃，该喝喝，快乐至上。父母不相信，带着她辗转求医，还是在她的固执下，他们才彻底放弃，带着她回到故乡。

　　原本以为，那个哥哥是视频博主，还能借他的手留下最后一点痕迹，哪知道老天爷连这点机会都不肯给她。

　　小姑娘挥挥手，故作洒脱。

　　她在和苏见告别。

　　也在和这个世界告别。

　　苏见坐在原地，未曾起身。

　　身侧的空位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是方才那个小姑娘留下的，微弱、短暂，像转瞬即逝的烟火。

　　其实，他隐约感受到了什么。

　　那种目光，他只在姜杳最后的那段日子里见过。

　　不过小姑娘不提，苏见就不问，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静静落在水天相接的尽头。

　　风吹过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石阶。

　　这是姜杳想要的日落。

　　“杳杳，你真应该亲自来看看。”

　　苏见缓缓站起身，久坐的双腿微微发麻。

　　他抬手，拂去衣角沾染的草屑。

　　他沿着湖岸慢慢往前走，脚步缓慢，不急不躁。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又孤寂，孤零零地映在平整的草地上，被晚风轻轻晃动。

　　画面诡异的和谐。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天气推送。

　　明天，晴。

　　明天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