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遗物》云边来信

18、番外三:她的灵魂 监测仪

　　监测仪的线条趋于平缓，姜杳感到自己的灵魂慢慢从躯壳剥离。不疼，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知觉。姜杳先凝成一团雾气，随后缓缓化作原本清秀的模样。

　　她呆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垂落在床边，看着医生和护士满脸悲痛，看着阿见痛不欲生，才真真正正体会到，自己是真的离开人世了。

　　说不定，她还能在奈何桥边，能在九幽河里，看见爸爸妈妈的影子。这么想想，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姜杳死了，但是她的灵魂从未真正离去。

　　“我们原本是要结婚了的……”苏见喃喃自语，很轻，但姜杳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阿见，你快起来，地上凉！”她立刻上前，透明的手却径直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姜杳回头的时候，苏见已经昏死了过去。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姜杳牢牢禁锢在苏见身边。她亲眼见证她的爱人，从意气风发到颓废不已，从温柔似水到死气沉沉，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鬼也会心痛吗？姜杳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再没有往日的鲜活。

　　“阿见，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东西了，身体会熬垮的。”

　　真是不让人放心，我不吃早饭，你天天念叨。怎么到自己，就这么双标？

　　“阿见，阿见！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

　　姜杳看到苏见哭到晕厥，想冲出门去找人帮忙，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见，不要哭，我一直陪着你呢。”

　　姜杳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晃着腿，歪着脑袋看那些前来吊唁的人。有朋友，有同事，也有陌生人。

　　姜杳没想过，原来死亡能让她见到这么多人，熟悉的或者不熟悉的。毕竟在此之前，她只有阿见。

　　可是阿见，下雨了。你这个傻子，都不知道找地方躲一躲吗？

　　聚集起来的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只有苏见，靠在冰冷的墓碑上。

　　“小云儿，你去别的地方，不能在这里下雨。”

　　几朵乌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姜杳誓死守护那个男人的架势，识趣地绕开了。

　　“杳杳，是你吗？”

　　姜杳十分开心，她跳下来，坐在苏见的对面，兴奋地挥手：“是我，是我呀阿见！”

　　可惜阿见看不见，姜杳不免沮丧了。

　　如果陪着你却摸不着你是老天给我的惩罚，我宁愿被罚千次万次。

　　姜杳开始想办法制造动静，她鼓足了劲儿，憋了一大口气。呼呼地吹，没有任何效果。

　　“风儿姑娘，你行行好，帮帮我吧！”

　　姜杳拦住了一阵风，风儿姑娘笑她被人迷了魂儿，做了鬼还不安生。虽是揶揄，但风儿姑娘还是尽绵薄之力，吹动了树叶，沙沙作响。

　　一片树叶在空中几经盘旋，最终落在了苏见的头上。

　　“苏见，听老婆的话会发达，所以你只能听我的话。所以阿见，快回家吧！”

　　心有灵犀，说的就是这般——苏见真的起身，消失在漫天大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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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见，你不能看我的日记！”

　　苏见将她的日记本翻出来的时候，姜杳着急想要捂住，但无济于事。

　　“好吧，苏见，我同意了，但是你不要笑话我呀。”

　　在苏见看不见的地方，姜杳陪着他，将整本日记重温了一遍。

　　那些开心的、悲伤的、痛苦的，慢慢地慢慢清晰。

　　“阿见，你怎么又哭了？你这个爱哭鬼。”

　　“阿见，我知道你心疼我，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阿见，阿见，为什么叫你的名字，叫不够似的。”

　　当“十全十美”的愿望清单落下，姜杳就知道，苏见会好好的。

　　阿见，你要好好的。好好完成我的愿望——

　　背后的意思是，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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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杳跟着阿见，去了很多很多地方，她想去的地方。

　　他们和陌生人一起，看了一场不一样的日落。姜杳气鼓鼓地戳了戳他的脸，又软绵绵地缩进他怀里。

　　“阿见，今天的日落真美啊……”和我看过的每一场日落都不一样。

　　他们在摄影师的指导下，拍了一组婚纱照。

　　“阿见，你把头纱还给我！没了头纱，我一点都不好看！”

　　可惜阿见听不见。

　　他们在金锁关赏过千万红绸，挂了同心锁。

　　“阿见，我够不到！”姜杳围着苏见叽叽喳喳，“我够不到，你干嘛挂那么高？阿见，你就知道欺负我。”

　　他们在海枯石烂的地方放漂流瓶。

　　“阿见，你写了什么呀？神神秘秘的，连我都没看见呢？”

　　“阿见，你别听她胡说，你最爱我了，我也最爱你了。”

　　“阿见，你马上就会忘记我了吗？这样也好，你就可以提前完成任务了。”

　　他们在异国他乡共赏一场极光。

　　“阿见，对不起，我爱你。”

　　很抱歉，因为我的胆怯和不安，没能亲口说一句“我爱你”。

　　姜杳惊奇地发现，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他记忆的消散，她凝聚的人形越来越模糊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一阵风。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去。

　　她记得的最后一幕，是在向日葵盛开的院子里。

　　有一个执着的女孩儿，邀请阿见一次又一次，只为了他们的故事。

　　“阿见，你这样对女孩子很没有绅士风度的。”

　　“阿见，你就告诉她吧。这样，就不只你一个人记得我了。”还会有其他许许多多人，知道籍籍无名的我。

　　姜杳坐在他身边，听阿见靠着为数不多的记忆，磕磕绊绊讲完了他们的故事。姜杳笑得像向日葵一样灿烂。

　　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周身镀上银色的光辉。姜杳知道，时间到了。

　　“阿见，谢谢你啊。”

　　谢谢你，在年少时喜欢过普普通通的我；谢谢你，那么多年，始终如一地喜欢着我；谢谢你，曾经那样认真地爱过我。

　　再见了，我的爱人。

　　苏见像是预感到什么，回头一望。心口闷闷地，在痛、在撞，而他在遗忘。

　　向日葵花海里，什么都没有，剩下虫鸣声、呼啸声。

　　还有久违的，她的声音——“阿见，我爱你——你是我的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