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遗物》云边来信

11、夏天的荷 他们的背影

　　苏见花费了很大的力气去消化“PTSD”这件事，几乎心力交瘁。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春天已经溜走了，悄悄的，没有打一声招呼。

　　春天逝去，所以夏天到了。

　　苏见搜索了很久，才找到一方荷花池。

　　荷叶挨挨挤挤，像一个个碧绿的大圆盘铺在水面上。晶莹的露珠滚在荷叶上，风一吹就来回滚动。

　　粉色、白色的荷花从绿叶间冒出来：有的花瓣完全绽开，露出嫩黄色的莲蓬；有的半开半合；还有的是鼓鼓的花骨朵儿。蜻蜓停在花苞上，小鱼在荷叶下游来游去，淡淡的清香随风飘来。

　　他伸手去够，捡到一片不知道被哪位游客采摘下来却随意丢弃的荷叶。

　　荷叶很大，足够做一顶帽子。苏见拿出剪刀，仔细地剪了一部分下来，和春天的玉兰花叶放到一起，保存着。

　　这样，就完成了一半了。

　　苏见已经开始期待秋天和冬天了。

　　“为什么非得是荷花呢？”

　　刚刚在一起的时候，姜杳和苏见便到杭州游玩。景区里有很多旅拍的招牌，姜杳挑挑拣拣，想拍一套亡国公主的造型。

　　苏见却有不同意见，觉得拍荷花仙子会更应景，更贴切。

　　“亡国公主多美啊，落花残荷，烟雨江南，多有氛围感。”姜杳拽着他的袖口轻轻晃荡，“荷花仙子太乖了，一点都不够特别。”

　　“杳杳，相信我一次，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拗不过他的坚持，也抵不过他的期许，姜杳最终乖乖听取了他的意见，选了一身清雅素雅的绿裙，定下了荷花仙子的旅拍造型。

　　只是谁也没料到，一拍便是整整一天。

　　换造型、调角度、等光影、换场景，琐碎的流程一遍遍重复，枯燥又磨人。

　　姜杳平日里性子柔软，却也怕麻烦，拍到后半段，脸颊热得通红，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肌肤上，原本雀跃的心情荡然无存。

　　她攥着裙摆，悄悄凑到苏见身边，耳根微微泛红，小声嘟囔：“是不是拍太久了，耽误你好久，你会不会很无聊呀？”

　　一整天下来，连摄影师都频频休息调整，唯独苏见，从头到尾没有半分不耐烦。

　　他早早替她备好了冰镇的柠檬水，随时帮她捋好凌乱的发丝、抚平褶皱的裙摆，怕她脚下的青石路滑，始终牢牢牵着她的手，步步稳妥。

　　每一次镜头对准她，苏见都会站在镜头外不远处，静静望着她。

　　“杳杳，放松一点，笑一笑，你超好看的。”

　　她拘谨害羞、放不开的时候，他就悄悄对着她比幼稚的鬼脸；她累得垂眸蔫蔫的，他就低声跟她絮絮碎语，讲些轻松有趣的小事，一点点帮她驱散疲惫。

　　全程的耐心、温柔、包容，全都给了她一个人。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朋友！姜杳想想就激动，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拍完最后一组镜头，天色堪堪擦着黄昏。

　　姜杳累得靠在他肩头不肯起身：“好累呀，要抱抱才能充满电。”

　　苏见将她的包包挂在肩膀上，随即蹲下身，将她打横抱起。

　　“对不起呀阿见，让你陪我累了一整天。要不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最近都长胖了……”

　　“陪你怎么会累？别想太多，出来玩儿就是要开开心心的。”他使坏故意掂了掂，“长胖了，有吗？我感觉杳杳又轻了，回家了要好好给你补补。”

　　姜杳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红红的印记。

　　“这样，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苏见是姜杳一个人的——”

　　嗯，你一个人的。

　　走在他们前面的小男孩儿忍不住回头看，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他捂住眼睛，高兴地晃着腿，俨然忘记自己还骑在爸爸的脖子上。

　　“小宝怎么了？这么兴奋。”

　　“妈妈，身后的哥哥脸上有好大一个鼓包，羞羞。”

　　妈妈哭笑不得：“傻儿子，那是口红印，是姐姐给哥哥印上去的，只有哥哥才有哦。”

　　“妈妈妈妈，我也想要！”

　　妈妈被他缠得没辙，亲了亲小男孩的脸颊。小男孩拿起镜子一看，笑得手舞足蹈。

　　“老婆，我也要。”

　　爸爸不乐意了，摆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多大的人了，也不嫌害臊。”

　　“就是！爸爸坏，坏爸爸！妈妈不许亲爸爸！”

　　一大一小拌起嘴来，谁也不让谁。

　　父亲和儿子在闹，母亲在笑，多么和谐的画面。

　　这就是烟火人间。

　　姜杳听到小朋友的话，熟透了，羞耻感后知后觉爬上心头。

　　她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亲他呢？

　　万一带坏了小朋友可怎么办？

　　姜杳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发誓再也出来。

　　“杳杳，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亲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唔……”

　　姜杳及时伸出手捂住他的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好好，杳杳生气了，我不说了，不说了。”

　　他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分明是在心里嘲笑她，这个表里不一的男人！

　　姜杳把耳朵贴在他的心口，苏见的心跳不自觉加速。

　　“阿见，你心跳好快。”

　　关于杳杳的回忆，都是幸福的。

　　晚上回到酒店，姜杳立刻钻进了浴室。洗了澡出来，她的头发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苏见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毛巾走过去，顺势拿起一旁的吹风机。

　　“烫了一定要和我说。”

　　他挑起她的秀发，温热的风穿过发丝，手掌热呼呼的。

　　“阿见，你还记得今天遇见的那个小男孩吗？”

　　“记得，怎么了？”

　　“他好可爱！眼睛就像葡萄一样，还有嘴唇，怎么这么像樱桃？简直就是天使宝宝。”姜杳爱幻想，想法天马行空，苏见是知道的，“你说我们俩以后的孩子会像你还是像我？不行不行，不能像你。如果他犯错，顶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向我求饶的话，我肯定舍不得惩罚他。”

　　“那像你呢？”苏见说，“我也舍不得。”

　　“也对，那最好是要结合我们的优点。”姜杳幻想着以后，“阿见，我真的开始期待以后了。”

　　“嗯，我也是。”

　　苏见比任何人更期待他们有以后。

　　可惜风一吹，梦就醒了。

　　梦醒了，就要面对失去她的事实。

　　苏见自嘲地笑了笑，抱起“渐渐”。

　　“渐渐”显然还没有玩够，不停地挣扎，想从他的怀里挣脱开来。

　　“你乖一点，不然以后我向你妈妈告状，说你是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渐渐”似乎真的被恐吓住了，一动不敢动。

　　他们的背影，像极了一场盛大的梦。

　　就在这莲池旁。

　　就在这盛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