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遗物》云边来信

12、秋天的叶 一个清秀的

　　关于秋天的叶子的来源，倒是别有一番缘由。

　　那是苏见到北方的第一场秋天，秋风一吹，树叶簌簌的落，没有一片为他停留。

　　苏见在抱着“渐渐”走在路上，米黄色的风衣和褐色的落腿裤勾勒出修长的身形，芸芸众生，似乎只有他最耀眼，世界都在为他做配。

　　偏偏有一个路人甲，叫住了主角。

　　那是个瞎子，身侧斜斜靠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拐杖，身前支着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摆着一只褪色的签筒和一叠泛黄的黄符。

　　他衣衫破烂，帽檐积着厚厚的灰，遮住了大半眉眼，露出来的脸颊面黄肌瘦，下巴尖削，怎么看都是混迹街头招摇撞骗的神棍。

　　可那看似眼盲的神棍却异常灵敏，精准预判了他的动向。

　　他立马抬手胡乱摸索着桌面，身子往前凑了凑，脑袋微微歪着，一副装模作样、故弄玄虚的滑稽模样，粗哑的大嗓门瞬间传开：“这位贵人留步！别走别走！我观你面相绝佳，偏偏气运郁结，是藏了心事的富贵命！”

　　他生怕苏见径直走开，又抬手虚虚挡了挡，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老旧木桌，嘴里的话术一套接一套：“贫道我眼盲心不盲，阅人无数！寻常路人我一概不拦，今日偏偏拦你，便是与你有缘！我不收高价，不坑善人，就给你测一测心结，保准说得句句真切！”

　　苏见本想径直离开，耐不住这人死缠烂打，他终究是停下脚步，抱着渐渐缓缓落座。

　　起初不过是些千篇一律的江湖套话。

　　神棍抬手虚虚对着他的眉眼比划，口中念叨着印堂带晦、心结难消、前路空茫之类的话术，苏见对此毫不在意。

　　什么富贵命，什么风光路，他统统不在意。

　　杳杳走了，他没什么好留恋的。

　　他耐心耗尽，起身走出几步，神棍轻浮地说：“你心里住着一个已故之人，岁岁念，夜夜思，求而不得，梦而不见。”

　　“你有办法？！”他冲过去，双手撑在桌前。

　　果然，关于杳杳，苏见做不到冷静。

　　神棍缓缓坐直身子，装模作样捋了把乱糟糟的下巴胡茬，这回不再嬉皮笑脸，伸手摸出一张平整的黄符纸递过来：“简单，你今夜将这张黄符纸压在枕头底下，安安静静睡一觉，自有机缘让你得偿所愿。”

　　说完，他立马又换回那副市侩滑稽的模样，搓了搓手，笑得一脸算计：“我也不坑你！市面上那些骗子收八十八、八百八十八的都是糊弄人的水货！贫道道法正宗，只收八千八百八十八，图个极数圆满，保你心意至诚！”

　　八千八百八十八，傻子才信。

　　路人看见这边的动静，听到神棍的坑蒙拐骗，已经打算掏出手机报警。

　　却见苏见掏出手机，毫不犹豫扫码付款，然后接过了一张拼夕夕九块九包邮的所谓的符纸。

　　路人摸不着头脑，感叹这年头，头一次见上赶着把钱送给骗子的。

　　那一夜，苏见依言将黄符压在枕下，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到深夜，心绪忐忑又期盼。

　　长夜漫漫，枕边微凉，没有重逢，没有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甚至她不曾出现在他的梦中。

　　骗子。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秋风依旧萧瑟，苏见围上围巾，匆匆赶往昨日的路口。

　　围巾是姜杳织就的，大二的时候，流行给男女朋友织围巾。

　　苏见比了了解自己还要了解姜杳，她最不拿手的就是动手的事。

　　“这也太难了吧？”姜杳嘟了嘟嘴，将手里的积木零件扔在地上，烦躁地挠了挠脑袋，然后又灰溜溜地趴在地上找零件。

　　姜杳爱买乐高和积木，但常常半途而废，都是苏见一点一点拼好的。

　　公寓里有一面墙，拼好的成品整整齐齐从小到大依次排列。

　　“不用擦的，玻璃门，沾不了多少灰。”苏见倚在门框上，言笑晏晏。

　　“要！”姜杳站在凳子上，细心地擦去每一个积木上的灰尘，“这可是我的阿见辛辛苦苦拼的，我要好好保护他们。”

　　心思空了，姜杳的脚也踩空了。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姜杳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姜杳，你真不让人省心。”

　　“不是有你在我身边吗？”姜杳亲了亲他的唇，“有你在，我好幸福。”

　　你是我的幸福之源，于苏见，于姜杳。

　　所以苏见收到姜杳的围巾时，猝不及防的，眼泪落下。

　　姜杳还以为苏见是被围巾丑哭了，没脾气地拽住围巾一边：“也没有那么丑吧……我笨手笨脚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留着自己用了……”

　　她手上，还贴着几张创口贴，是被针扎出的伤口。

　　苏见把围巾护在怀里，一把把她抱在怀里：“喜欢，很喜欢。”

　　他心疼的、虔诚的吻她的指尖：“以后别做了，我心疼。”

　　可昨日的老木桌空空如也，地上干干净净，没有签筒，没有黄符，更没有那个装瞎的神棍。昨日那人停留过的地方，只剩满地零落的秋叶，随风辗转。

　　人去无踪，杳无痕迹。

　　一腔怒火无处宣泄，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

　　苏见缓缓蹲下身，抱着膝盖坐在空荡荡的街边，怀里的“渐渐”温顺地贴着他的衣襟。

　　秋风掠过枝头，一片金黄的秋叶缓缓飘落，不偏不倚，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叶片轻薄，脉络清晰。

　　苏见抬手，轻轻捏住这片落叶。

　　秋天的，叶。

　　而彼时百里之外的清幽古寺，晨雾缭绕，香火袅袅，褪去破衣烂衫的僧人一身素净僧衣，眉眼清明，无半分市井落魄，正立于殿前扫叶。

　　身侧垂着发髻的小童子捧着茶盏，眼底清澈，像菩提树下的一朵花：“师父，您昨日特意入世扮作俗野神棍，耗费修为结叶入梦，为何最后偏偏断了他的梦境，不叫他见那位姜姑娘一面？”

　　僧人动作未停，扫帚扫过青石地面，落叶簌簌作响，如山间流云：“让他梦见，是渡他一时。让他握住秋叶，是渡他一世。”
　　小童子似懂非懂，歪着头追问：“可他心中执念，看着反倒更难释怀，这也算渡化吗？”

　　僧人抬眸，望向人间烟火的方向。

　　“梦里相见是虚妄，叶落掌心是寻常。他终有一日会懂，故人不必重逢，思念自有归处。”

　　僧人望向不远的地方，捋了捋花白的胡须——

　　一个清秀的姑娘，模糊成一片剪影，回眸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