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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树下 吴诗扬借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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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诗扬望着房梁。三皇子此刻一定在软硬兼施,逼吕守一继续收集对太子不利的证据。
他只关心吕守一和三皇子之间的秘密,是否跟他猜想的一样。
“公子请用膳。”
女仆低身作揖。吴诗扬收回目光,落到桌上。香气扑鼻,他咽了咽口水。
“好。”
他起身,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腿脚无碍,很快坐到桌前。左肩伤了,端不起碗。两名女佣站在身旁,他不知如何是好。
吕落姬走了进来。
“公子左肩受伤,不易用力,还是让落姬来吧。”
他抬眼。她眼睛是红的,哭过,手已经伸过来。
“不必……”肩一动,疼,话断了。
“别动。”
不是商量。
“劳烦吕姑娘。”他低了声音,视线落在碗上。
吕落姬舀了半勺粥,低头吹了两下,递到他唇边。白瓷勺沿沾着一点米汤,碰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凉得他往后一缩。她手僵在半空,眼睫颤了颤。——那只手,就是昨日拢在袖中的那只。他注意到她腕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被什么利器划过。
他停住,张嘴。粥是温的,米粒熬得开了花,他却咽得有些急,喉结滚动了一下,扯得肩伤隐隐作痛。
“吕姑娘不是陪着大人会客?”
“见过了。”她吹了吹汤,“父亲与三皇子还有要事。”面色不悦。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咽回去,“没事。”
吴诗扬咽下汤:“吕姑娘不喜欢三皇子?”
“嗯。”她点头,“父亲每次跟他谈完,都闷闷不乐。”
吴诗扬的手在桌下收紧。他舀了一口粥,像是随口一提:“太子不才是正统?大人怎帮起三皇子?”
吕落姬的动作慢半拍,眼底茫然:“父亲说,太子荒淫无度,三皇子更适合。银州赈灾案……似乎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什么案子能扳倒太子,吕姑娘说笑了。”
“银州……”她顿住,勺子搅了一下,“旱灾。三年。”
“人死了。很多。”她没看他,看的是碗里的粥。
“父亲去查,陛下……”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好笑,“陛下看了一眼名单,说,到此为止。”
“就当这事过去了。三皇子突然找来,不知说了什么。父亲就开始忙,不着家。”
“有次路过书房,”她顿了顿,“听见父亲和卢叔叔争执。才知道,父亲一直在查。”
他低头喝粥,没看她。
她心细。细到让他想起另一个人——也是这般,笑着问,然后笑着把刀插进来。
粥是温的。他咽下去,喉咙发紧。不能让她再问。再问,她会发现粥里有东西。不是毒,是谎,一粒一粒,数不清。
那日后,吕落姬极少再来。饮食汤药由侍女阿紫送来。
吴诗扬素来寡居独处,并未放在心上。
或者他关心的,从未是这些。
夜里,残月挂空,吕府静得能掐出水来。
屋顶一道黑影,直奔吕守一书房。
吴诗扬刚从屋顶翻下,肩伤吃痛,身形一歪,碰落一片青瓦。脆响。他顾不了那么多,撬开门,闪进去,背靠门板喘息。
脚步声由远及近。时间不多。
他扫视屋内,目光锁在抵着木墙的烛台上。烛台不该放在这里。他右手扶左肩,咬牙上前。果然,玄关。木墙缓缓移开。
两个牌位。
他瞳孔一缩。
南宫正之墓。
五个字。舅舅。
他赶忙转动烛具,关上幕墙。
刚踏出书房,院中立着个妇人,提一盏油灯。董妈。
他身形微顿,右手已按上腰间短刃。但董妈没有喊。她只是提着灯,站在三步之外,目光落在他的夜行衣上,又移开,看向逼近的家丁灯火。然后她退了一步,飞快摆手。
他收刃,合门,翻上屋檐。动作比念头更快。
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卧房,褪下夜行衣扔在地上,擦去冷汗。敲门声接踵而至。
他踢了踢衣裳,不知道有没有踢进床下,上前开门。
吕守一与吕落姬领着家丁立在门外,灯火通明。
吴诗扬拢紧衣领,肩头撕裂般剧痛,脸色泛白,身子一晃,强撑出刚被惊醒的茫然。
吕守一目光越过他,向屋内探视。
“大人这么晚过来,”声音虚浮沙哑,“是要事?”
吕守一视线落在他肩头渗血的绷带上,又看向苍白的脸。疑云沉沉。
“无妨。”笑得客气,“府里报有刺客,本官来看看公子安危。”
“刺客?”
“已经追过去了。”吕守一往屋内扫了一眼,终究没强行入内,“夜深,公子身上还有伤,本官和小女不叨扰了。”
“劳大人挂怀。”
吕落姬临走,朝他轻轻点了下头。他颔首。目光掠过她袖口。那里鼓鼓囊囊,比昨日更明显了。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手指微不可察地往里收了收。
脚步声远去,他猛地关门,背抵门板滑坐在地。绷带已被鲜血浸透。白药撒上去,疼得唇角抽搐。
两座牌位。一座是舅舅。另一座。张清穆。吕落姬的母亲。死在汴州城下。把两个人的牌位供在一起,这恨里必有别的滋味。董妈为何帮他,要等回妙音阁才知道。
五日后的清晨,阳光穿过叶缝,直射窗口。
吴诗扬醒来,用手挡光。练武之人,除左肩外,其余好得差不多。
他起身倒水,踱到窗前。
院中一棵海棠,两人才能环抱。花瓣被风卷着,扑了满脸。他抬手挡了挡,一片花瓣落在掌心。他看了一眼。粉白的,像十年前青云山下的那株。他合拢手指,又松开,任风卷走。手悬在半空,忽然想起了胸前那枚虎符。于是收回,拍了拍袖口。
阿紫和吕落姬从廊中走了出来。
“小姐,”阿紫贴近吕落姬耳旁,“你看。”
吕落姬抬眼——
阳光太亮,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一只手伸在窗外,花瓣落在上面,粉白的,被风吹得乱动。
她没觉得在看什么特别的。可那只手悬在那儿,像等着接什么。她下意识数了数落在上面的花瓣:一、二、三……数到第七片时,阿紫撞了她一下。书掉了。她蹲下去捡,忽然想:他伸手做什么?是在接花瓣,还是在等什么?——然后她立刻打断自己。想这些做什么。
她站起来,书抱在胸前,没再往外看,进了屋。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
窗那里已经没人了,只有花瓣还在落。
她站在门口,看着花瓣落。一片,又一片。阿紫凑过来,捂着嘴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应。
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看过去了。
他在那边,手收回去,脸上什么表情。她没看清,立刻移开了。
吴诗扬似乎察觉到什么,望过去。吕落姬抱着书本,像有要紧事,匆忙离去。阿紫追上去,回头朝他挥手,又转身跑了。他愣了愣。
“小姐……等等我!”
听着阿紫远去的声音,他把脸上那点预备好的笑收回去。低眸,手上还有残留的花瓣,拍一下,没拍掉,又拍一下。花瓣脱落,他才回眸。
回廊空着。他看了一会儿。鼻子里有东西,他吸了吸,是香的,或者不是,是药味。分不清。
北燕使团离开北燕已数月了。
他回到桌前,没坐下,手撑在桌上。桌沿有块漆掉了,他抠了抠。
北燕使臣要到了。到了之后,太子和三皇子会派人去问。他的身份自然会传开。
届时,二人会送来帖子,同一张,逼他选。选两人中的一座坟。
他想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碗没喝完的粥上。粥凉了,结了皮,像凝固的血。
他指腹蹭过桌面,手不自觉一紧。
南宫正之墓。五个字,刻得比那层皮深多了。
“云公子,该换药了。”
“好。”
他应了一声,没动。手还停在桌沿上,指腹来回蹭了两下,才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