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遗策》一地池水

2、吕府 吴诗扬故意

　　吕落姬掖好被角，指尖仍在微颤。
　　“父亲说……信上只有八个字，‘令千金祭母，速援’。他连朝服都没换……”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天雾好大，山又大，卢叔叔他们找了很久，很久。我后来才知道，你那时候已经……”
　　说到这儿，她的眼眸逐渐湿润。“父亲他说，当时你全身十几处刀伤，左肩更是差点伤到骨头。要是父亲再晚片刻，你就……”
　　她忽然俯身，轻轻伏在他未伤的右肩，指尖攥住他里衣的一角。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碎碎地透过绷带渗进他耳里，温热，带着雨水的咸。
　　吴诗扬身子微微一僵。那一点温热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来，像一粒火落在早已冻透的烬灰里。仅刹那，就烫得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下。
　　左肩深处，那道超出他所有算计的刀伤隐隐作痛，时刻提醒他，昨日落枫岭的棋局，从一开始就裂了缝隙。
　　他垂眼，看见她细白的指尖攥着自己里衣的一角，指节因用力而发青。那力道扯得绷带微微一紧，肩伤钝痛。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太紧了。他不动声色地想。像十年前那个雨夜，他攥着母后的衣角，不肯松手。后来衣角被人一根根掰开，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如今，他连名字都是假的，连伤口都要算计给别人看。唯有这一道肩胛重伤，是他掌控之外的真实。
　　怀里的人抽泣一下，他便把呼吸放轻一分。
　　他闭上眼。眼前晃过几个画面，又断了。像被刀切断的琴弦。后面的事，他从不让自己想。
　　指节越收越紧，掌心痛感缓缓漫开。
　　他听着雨声，像在数还有多少步。吕守一、老三、东宫那位、六弟……每一步都是往那一步走。待到落尽之时，他这枚前太子，也自当要落下。……那时，棋盘便干净了。
　　吕守一到来时轻咳一声。
　　吕落姬像被针扎似的弹直腰背，指尖匆匆抹去泪痕。
　　“父亲，您怎么过来了？”
　　“听阿紫说公子醒了，爹特来看看。”吕守一负手立在门槛，目光先掠过女儿微红的眼角，再落到榻上年轻人缠满绷带的肩，“公子可觉得好些？”
　　吴诗扬作势欲起，肩伤一挣，冷汗瞬时渗出。
　　吕守一赶忙抬手阻止：“公子是小女救命恩人，也是本官救命恩人，无需多礼。”
　　他侧头吩咐门外的侍女，“阿紫去把熬好的药给公子端过来，还有，跟董妈说一声，让她炖只鸡送过来。”
　　吩咐完后，他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吴诗扬脸上，声音放缓且带着一丝审视：“公子伤势虽重，好在未伤根基，大夫说需静养半月……”
　　他话锋一转，“公子可否告知本官昨日到底发生了何事？是否认得行凶之人？”
　　“在下云庭，自小喜爱山川河流，常年游历在外。”吴诗扬眉头紧皱，“怎料回京途中，恰巧在落枫岭碰见吕姑娘遇难。”
　　他神情逐渐严肃，“在下不明究竟便上前询问，哪承想还没跟吕姑娘搭上话，杀手就朝在下杀来。”
　　他停了一下，“紧接着那些人便将在下和吕小姐团团围住，他们二话不说就朝在下挥刀而来，在下没办法只能抱着吕姑娘逃跑，根本没有机会分辨他们是何人。”
　　他想了想，“不过他们个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要不是他们怕伤到吕小姐，恐怕在下早已命丧黄泉。”
　　“他们不敢伤小女？”吕守一赶忙问道。
　　“嗯，”吴诗扬看着吕守一在只言片语中这么快就锁定了关键信息，心中不禁一紧，“他们每次快要伤到吕姑娘时都会及时收手，在下感觉他们只是想绑架吕姑娘索要钱财，亦或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斟酌措辞，“但可以肯定，他们期间没有动过要杀吕姑娘的念头，要不然在下与吕姑娘断然活不到大人赶来。”
　　吕守一目光沉得能滴出水来，负在身后的手无声攥紧。
　　吴诗扬垂着眼，心底冷观。他果然想到了太子。
　　银州赈灾案，太子和他之间的梁子，朝野上下都清楚。以吕守一的多疑，他不可能不往东宫想。
　　吕落姬望了望父亲沉下去的脸，忽然开口：“那些杀手……不是冲我来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吕守一和吴诗扬同时看向她。
　　她垂下眼，指尖绞着袖口：“他们刀锋偏了三次。不是收手，是故意逼我往东边跑。东边是悬崖。”
　　吕守一抚着她的发：“是爹连累了姬儿。”
　　吕落姬贴着他胸口：“爹得罪的人一定都是坏人，姬儿不怕。”
　　吴诗扬垂下眸。——刀锋偏了三次。她注意到了。这个姑娘，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门外忽然走来了一个中年男子，他站在门口作揖道：“大人，三皇子在门外求见，说是来看望小姐。”
　　吕守一眼底一沉。
　　吴诗扬心底冷笑。老三昨夜才回宫复命，今早就登门，这不是来看望病人，是来探风声的。吕守一自然清楚。
　　吕守一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成拳，面上却仍是温雅笑意，侧头吩咐：“请三皇子移步大厅，好茶伺候，就说本官更衣便来。”
　　话音落下，他回头望向榻上的吴诗扬，“云公子暂且安心养伤。今日来客颇多，等本官忙完，再来看望公子。”
　　走到门口他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云公子一夜未进食，想必饿了，你去后房看董妈鸡炖好了没有，顺便多弄一些滋补身体的饭菜一同端来给公子服用。”
　　脚步声与对话声渐远。
　　房门轻轻合拢，将一室骤然的寂静与弥漫的药味，留给榻上之人。
　　吴诗扬没动。他听着门外彻底静下来，才缓缓睁眼。
　　那层属于“伤患云庭”的虚弱、困惑与惊魂未定，如潮水般褪去。
　　他望向雕花床顶的阴影，眸色深静，映不出半点光。
　　指尖无意识地触到胸前那枚虎符。青铜，断口粗粝，贴着肌肤，冰凉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