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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枫岭 吴诗扬利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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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打枫林,碎玉声声。车辕碾过湿泥,微微一滞。帘外,扮作车夫的诸葛青勒紧缰绳,声音压得极低:“阁主,线报无误。太子的人,昨夜就埋伏在吕夫人墓林里。”
车中幽暗,吴诗扬闭目倚壁,神色淡得无波。指尖反复摩挲袖中那半枚青铜虎符,断口粗粝,磨得指腹生疼。
三岁那年,舅舅将它塞进他掌心。
后来人没了,虎符犹在。
“那位可就位?”他声线极轻。
“副阁主推算无误,吕小姐即刻便会途经此道。”诸葛青应声。
吴诗扬勾了下唇角,笑意极浅,转瞬即逝。十二年前。那场火之后,他连名字都是借来的。而今归来,步步为营,吕守一是他要落下的第一子。
车帘边角破旧,他指尖无意识抠着那处磨损缺口,不闻窗外秋声,不问满山枫景。
“宫中皇后人选定了?”他忽而问。
“已内定宁贵人,待三皇子凉州归朝便正式册封。”
闻言,他终于睁眼。
一线天光从帘缝漏入,落于他眉骨,凉得没有半分暖意。
“十二年了。”
低低一语,似叹似讽。笑意敛尽,只剩沉底的寒。
“青云山近来动静如何?”
“阁主离北燕的消息传开,太子、三皇子各方势力,连同诸国探子皆在窥探,只是无人敢明目张胆探查,仅借商队暗查踪迹。”
吴诗扬颔首,收回目光,车内重归暗沉。
骤地,一声凄惶呼救撕破漫天雨幕。
辕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
诸葛青急勒缰绳的瞬间,吴诗扬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猎物,如期入瓮。
“阁主,”诸葛青一顿,语速轻快,“照副阁主给的信息,前方林间女子,是吕小姐无误。”
吴诗扬抬手,缓缓掀开厚重雨帘般的车帘。
满目滂沱。
雨雾深处,一抹碧色身影踉跄奔逃,发髻散乱,满身泥泞,早已失了深闺贵女的端庄。十余道黑衣杀手紧随其后,步步合围,训练有素,杀伐凛冽。
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本就逃不过死局。
不过是他棋局里,最要紧的一步棋。
“你回阁复命。”吴诗扬缓步踏下车舆,青衫瞬间被冷雨打湿。
“阁主,这批暗卫战力不俗,切勿轻敌。”
“无妨。”
诸葛青知晓他布局早已周全,不再多言,驱车退离山道。
雨势滂沱,冲刷山林。
吴诗扬立在雨里,静静看着林间绝境。
他指尖轻弹,一枚石子破雨而出,精准擦过一名杀手面门,划开一道血痕。
嗡然一响,所有黑衣杀手瞬间转头,目光凌厉锁定他的方向。
杀机骤聚。
杀手弃了逃窜的女子,齐齐朝他袭来。
吴诗扬步履从容,不疾不徐迎上前去。他分寸拿捏得极好,招招格挡,处处留伤,却绝不置自己于真正濒死之地。肩背、肋侧接连受创,利刃划破衣袍,渗出血珠,混着雨水漫开。
疼痛真实,伤势真切,唯独性命无忧。
他余光始终落于不远处跌倒在地的女子身上,看得清清楚楚。她肩头微颤,指尖死死抠着泥地,分明是彻骨的慌与惧。但另一只手始终拢在袖中,指节发白,像在攥着什么。像是吓懵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吴诗扬垂下眼。雨声里,那声哽咽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子有声,落叶无痕。都是好兆头。
他反手夺刃,利落斩落近身杀手,借着力道踉跄半步,刻意显出力竭之势,缓缓退至她身侧。
雨水顺着下颌滴落,血色混着雨色,狼狈至极。
他垂眸看向瘫在地上、满目怔然的少女,声线被雨水浸得微哑:“姑娘先走,我来断后。”
话音落,新一轮杀手合围而至。
刀锋劈落的刹那,他侧身将她牢牢护进怀中,背脊硬接一击重创。
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颤,忽然用力挣了一下。
吴诗扬没料到。
她竟想从他怀里挣出去,用自己挡后面的刀。
这个动作打乱了他算好的退势。他手腕微收,将人强行按回怀中,脚下比预定多退了半步。刀锋落偏了半寸,没躲掉,直直劈在肩胛上。
剧痛比预想中来得更猛、更深。
吴诗扬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整个身体挡住所有可能落在她身上的刃口。
他咬紧牙,旋身反杀两人,动作利落,却不得不承认,这一刀,超出了他的计算。
怀中人不再挣了,只是发抖。他感觉到她抓着他衣襟的手在收紧,指尖硌进他伤口边缘,生疼。
雨势愈烈,血色浸透青衫。
整场厮杀,他原本冷静算计着伤势、时间、分寸。可方才那一瞬的意外,让肩胛的伤深了三分,失血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他能感受到自己力竭的时间提前了。
倒也无妨。唯有伤势真切,这场戏才足以取信于人。
待远处隐隐传来官兵马蹄声,他算着时辰,恰到好处地放松身体,由着力竭与失血将自己拖入黑暗。身形一软,倒落泥泞之中。
雨幕遮眼,意识渐沉之际,他清晰听见怀中人崩溃的哭喊,听见她慌乱无助唤着“父亲”。
那位户部尚书带人,到了。
落子稳当。
只是他没想到,真正失控的种子,竟从这一刀就开始埋下了。
蒙面领头人见官兵逼近,不敢久留,恨恨看了眼地上女子,仓促撤逃。
山林顷刻清净,只剩满林风雨。
阖眼前,吴诗扬心底只剩一句无声默念。
母后,再等等。
儿臣的局,才刚刚开始。
……
次日晌午。
淅沥雨声未歇,屋内光线暗沉,药味绵长。
浑身骨血似被拆开重碾,剧痛铺遍四肢百骸。
吴诗扬缓缓睁眼,视线慢慢聚焦。
床前立着一道纤秀身影,素衣整洁,眉眼清丽,只是眼底依旧泛着未散的红。
是昨日他救下的那位姑娘,户部尚书之女。
见他睁眼,女子立刻凑近,俯身时发丝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臂。她眼神一亮,又很快被担忧压下去,小心翼翼抬手,想扶他起身。
稍一动弹,身上与肩上的伤口同时牵扯,剧痛炸开,他低嘶一声。
吕落姬立刻僵住动作,停在原地,指尖绞着袖口,眼神愧疚又慌乱。
“公子醒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未消的哽咽。
吴诗扬敛去眸底所有深沉算计,覆上一层温和虚弱的茫然,轻声开口:“姑娘是?”
吕落姬怔了怔,眼底光亮微微黯淡。
“我是……”她顿了顿,“昨日落枫岭,公子救了我,公子忘了?”
“昨日……是你?”他蹙眉,似在回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公子莫非……不曾见过我的样貌?”
“雨太大。”吴诗扬声音沙哑虚弱,神色坦荡,无半分破绽,“林间雨雾迷蒙,险境丛生,我只顾护你脱身,无暇细看容貌,并非轻慢姑娘。”
他刻意蹙起眉峰,带出几分伤势牵动的痛楚。
他看得分明,眼前少女听闻此言,脸上的难堪褪去,只剩浓烈的愧疚与心疼。
她目光落在他渗血的绷带之上,指尖微颤,半晌,低声道:“是我失礼了。公子伤势沉重,我不该纠结这些。”
吴诗扬看着她眼底纯粹柔软的善意,心口微不可察地空了一瞬,转瞬又被经年血海寒凉填满。
他撑着床沿,试着起身,肩上的伤比预想中更狠,剧痛骤然炸开,迫使他重重跌回枕上。
他垂眸看着渗出血色的绷带,心底冷静复盘。
伤势超出预估,肩上的刀口比他设想的深了何止三分。失血让四肢发虚,这种虚弱不是装出来的。
但戏,并未穿帮。
他抬眼,看向面前愧疚垂首的少女,轻声问:
“昨夜我力竭昏迷……为何会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