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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逃不走(3) 两个人一起 ...

  •   两个人一起跑步,薛煊烽刻意放慢了速度,迁就着方度诺显然缺乏锻炼的步调。
      跑出一段后,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从臂包里拿出另一只蓝牙耳机,递给她,笑容干净爽朗:“听着歌跑,会轻松点。”
      方度诺微怔,看着那只小小的白色耳机,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戴好。
      瞬间,激昂的、带着强烈节奏感的音乐涌入耳膜,像一股有力的电流,瞬间冲散了她脑海里那些嘈杂纷乱的悲鸣。
      鼓点一下下敲击在心坎上,奇异地与心跳和脚步声重合。
      她不再去思考哥哥话语里的机锋,不再去纠结父亲目光中的期望,也不再沉溺于自己无处安放的爱与恨。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胸腔里灼热真实的呼吸,肌肉拉伸时清晰的酸胀感,以及脚下这条不断向前延伸的、被路灯照亮的跑道。
      身体的疲惫,让她感到了心灵的放松。
      这是一种近乎原始的、纯粹的释放。所有的负面情绪,仿佛都随着汗液被一点点排出体外。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伪装,只需要跟着节奏,跟着前面那个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距离、为她挡开迎面而来行人的可靠背影,机械地、拼命地迈动双腿。
      薛煊烽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用眼神询问她是否还好。方度诺只是咬着牙,点点头,继续跟上。
      她很久没有这样淋漓尽致地流汗了,也很久没有这样,大脑一片空白,只专注于“当下”这一刻。
      音乐在耳边轰鸣,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小腿传来抗议的酸痛,肺叶像被拉扯的风箱。
      很累。
      但很奇怪,她竟然在这种极致的生理疲惫中,找到了一种久违的、活着的实感,和一种近乎奢侈的……内心宁静。
      这一刻,她不是方鸿奕的妹妹,不是背负着愧疚和秘密的方度诺,她只是一个在夜晚江边跑步的、疲惫却正在变得强大的普通人。
      薛煊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着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为她撑开了一小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安全的天空。
      这只耳机隔开的,不仅是外界的喧嚣,更是她内心那片汹涌的、快要将她吞噬的黑暗。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打破了跑步的节奏和音乐的屏障。
      方度诺放缓脚步,拿起手机,当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她刚刚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
      是方鸿奕。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接通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方鸿奕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看到一张老照片,是你站在一家蛋糕店门口,笑得很开心。我觉得那家店有点熟悉,明天你可以陪我去看看吗?”
      他的理由无懈可击,利用“恢复记忆”这个她无法拒绝的正当理由。
      方度诺的心沉了下去。她看着前方还在慢跑、体贴地与她拉开一些距离的薛煊烽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漆黑沉寂的江面,一种强烈的割裂感袭来。
      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好的。”
      她无法说不。
      方鸿奕似乎并不在意她短暂的迟疑,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精准的洞察:“你现在在外面?”
      方度诺心里猛地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有风声。”他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解释。
      这三个字,让方度诺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听得如此仔细,仿佛就站在她身边,感知着她周围的一切。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昏暗的江边只有零星的路人和跑者,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压下心中的慌乱,老实承认:“嗯,我在江边。”
      “庆功宴在江边?”他反问,语气里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之前仓促编造的借口。
      方度诺的脸颊在夜色中烧了起来,是窘迫,也是无力。
      她无法再圆这个谎,只能生硬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试图结束这场令她无所遁形的通话:“只是……吃完饭出来走走。没什么事的话,明天再说吧,哥哥再见。”
      她甚至没有等他回应,便匆匆挂断了电话。手心里因为跑步和紧张,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音乐还在耳边响着,汗水还在流淌,可刚刚那份短暂的心灵宁静,已经被彻底打破。
      那只无形的、名为方鸿奕的手,总是能在她稍微喘息的瞬间,精准地伸过来,提醒她——你无处可逃。
      她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她的薛煊烽,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刚刚跑出来的那点距离和自由,在这个电话之后,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只是死刑犯临刑前,被短暂允许的一次放风。
      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方鸿奕垂着眼,起身离开了客厅。他路过书房,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和方生啸讲电话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顿,抬手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方生啸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脸上带着些许疲惫,见到他有些意外:“鸿奕?还没休息?”
      方鸿奕走到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落寞。
      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带着些许困惑与低落的声音开口:“爸,让诺诺回去上班吧。”
      方生啸一愣:“怎么了?”
      方鸿奕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轻易就能被感知到的“受伤”:“她好像,不想见到我。”
      “不可能!”方生啸立刻否定,语气笃定,“你是她哥哥,她怎么会不想见你?她只是……”他顿了顿,寻找着合理的解释,“只是觉得愧疚,无颜面对你而已。”
      方鸿奕没有反驳,只是抬起眼,看向父亲,提供了一个“证据”,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她现在在江边。”他微微停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提出一个无声的疑问,“也许,在夜跑。”
      方生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想起女儿刚才仓促离开时编造的“庆功宴”,再结合大儿子此刻提供的“江边夜跑”,真相不言而喻——她在撒谎,她在逃避。
      书房里陷入一片沉默。
      方生啸的眉头紧紧锁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你先去休息吧,别想太多。她只是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觉得对不起你,不知道怎么面对。”
      他拿起手机,一边翻找号码一边说:“我让她现在回来。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别为这些事费神,去睡吧。”
      方鸿奕得到了他想要的回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的。”
      他转身,平静地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他脸上那点刻意流露的低落瞬间消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需要亲自去逼迫她,父亲自然会替他完成这一切。他只需要扮演好那个“失忆”、“脆弱”、“需要被照顾同时也因此被妹妹排斥”的哥哥角色。
      而门内,方生啸已经拨通了方度诺的电话,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度诺,你现在在哪里?立刻回家来。把你哥哥一个人丢在家里,像什么样子!”
      电话那头,刚刚因为跑步而获得片刻喘息的方向诺,握着手机,听着父亲严厉的声音,看着眼前流淌的江水,只觉得那冰冷的锁链,又一次,紧紧地缠上了她的脖颈,将她拖回那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她所有的挣扎和逃避,都成了不懂事和任性的证据。
      方度诺告别了薛煊烽,那句“谢谢”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她坐上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呆呆地望着方向盘,仿佛那上面承载着她无法言说的千斤重担。
      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每一扇窗户都像一只窥探的眼睛。她在车里坐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车窗起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也模糊了她脸上的疲惫与挣扎。她需要积攒足够的勇气,才能再次踏入那个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于车内进行内心拉锯战时,老宅二楼她卧室的窗口,一直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方鸿奕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垂眸,注视着楼下那辆久久没有动静的车,目光沉静,如同蛰伏的猎手在观察终于归巢的猎物。
      他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只有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他看到她在车里停留,看到她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向椅背,然后又猛地坐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终于推开车门。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几不可查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那并非喜悦,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的了然。
      他看着她低着头,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向大门,像一只被雨淋湿、无处可去的倦鸟,最终还是飞回了这个她拼命想逃离,却也是唯一能栖身的巢穴。
      在她伸手触碰到门把的前一刻,方鸿奕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窗边。
      仿佛他从未站在那里,从未用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凝视过她漫长而痛苦的犹豫。
      方度诺推开门,迎接她的,是玄关温暖的灯光,和王妈关切的声音。
      “小姐回来啦?”
      而她身后,是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夜色,以及那双在黑暗中始终注视着她、从未真正离开过的眼睛。
      方鸿奕坐在卧室窗边的沙发椅里,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他周身包裹,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映亮了他下颌冷硬的线条和毫无波澜的眼眸。
      楼下传来细微的关门声,以及王妈隐约的说话声。
      他知道,她回来了。
      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仿佛在品味着猎物重新踏入陷阱的这一刻。空气里只剩下他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当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划过某个刻度,他才缓缓拿起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
      方鸿奕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低沉地响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精确:“准备和誊非合作。”他略作停顿,仿佛在脑海中快速筛选着最合适的棋子,“挑一个他们绝对感兴趣,但执行难度高,需要核心决策者长期跟进的项目。”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回应:“是。”
      方鸿奕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比夜色更沉。他继续下达指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个项目,我需要誊非的创始人,薛煊烽,亲自负责。”
      这不是商量,是条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明白这个要求背后的深意,但依旧迅速回应:“明白。”
      最后,方鸿奕说出了这通电话最终的目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只有纯粹的、为达目的的商业算计:“想办法,让这个项目的核心部分,必须在H市之外完成。让他离开。”
      “是。”
      通话结束。
      方鸿奕将手机随意扔在一旁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重新靠回椅背,整个人再次沉入黑暗之中,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光芒。
      他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尤其是,一个同样“优秀”,并且试图用跑步和音乐这种健康方式靠近她的男人。
      薛煊烽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对手,但在方鸿奕精心编织的网里,他只是一枚需要被适时清理出局的棋子。
      夜,还很长。
      而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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