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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逃不走(1) 方度诺和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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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度诺和方生啸回到老宅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为客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然而,这暖色却驱不散方度诺心头的寒意。
方鸿奕正坐在客厅那张他惯常坐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摊开着一本书。
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姿态放松,暖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看起来与任何一个在家休养的病人无异。
王妈见两人回来,立刻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意:“先生,小姐回来啦?饭菜马上就好!”
“鸿奕,今天觉得怎么样?”方生啸换上轻松的语气,走上前,像个寻常关心儿子的父亲。
方鸿奕从书页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父亲,最后在方度诺身上停留了一瞬,才淡淡回应:“没什么感觉。”
“头还痛吗?”方生啸继续问,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今天整理东西,看到了一些从前的照片,”方鸿奕合上书,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语气带着适度的困扰,“那个时候,确实有些头痛。”
方生啸了然地点头,顺势抛出了他的安排:“记忆的事急不来。我让度诺在家里陪你一段时间,她最近太累了,估计一个人住在外面也没休息好。”他看向方度诺,又看向方鸿奕,语气笃定,“你们兄妹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是最了解彼此的。有些过去的事情,模糊的印象,你都可以问问度诺,她应该能帮你想起来。”
这一刻,方度诺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摆上桌的、用以辅助治疗的物品。
方鸿奕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欣喜,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纯粹的、带着审视的平静。
他微微蹙眉,语气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为公司着想的顾虑:“这样……会不会太影响集团的工作?”
“暂时几天,没什么大问题。”方生啸一锤定音,为他扫清了最后一道障碍。
然后,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方度诺身上。
方鸿奕看着她,仿佛极其尊重她个人意愿般地,轻声问道:“诺诺的意思呢?”
他叫她“诺诺”。不是生疏的“度诺”,是带着亲昵和独占意味的“诺诺”。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方度诺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带着期望;也能感觉到哥哥的目光,看似平静,底下却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从她坐上父亲车的那一刻,不,从她接到疗养院电话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经注定。
她抬起眼,避开了方鸿奕的视线,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用一种近乎认命的、听不出情绪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可以。”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终落下的铡刀。
她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方生啸满意地点了点头。王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而方鸿奕,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翻开了膝上的书页,仿佛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被敲定。
只有方度诺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站在舞台中央,被无形的聚光灯炙烤着,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都在慢慢融化,露出底下鲜血淋漓、不知所措的真实。
王妈很快就准备好了晚饭,精致的菜肴摆满了餐桌。
方度诺沉默地坐在方鸿奕的对面,方生啸坐在主位。暖黄的灯光下,气氛却压抑得让人食不知味。
方度诺几乎是数着米粒在吃饭,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
方生啸看着女儿魂不守舍、眼下带着青黑的样子,叹了口气,试图用家常话活跃气氛:“哎,说起来度诺这么累,还是家里太冷清了,人少。度诺,你在学校里上班这么久,身边都是文化人,就没有遇到什么合适的、可以交往的人吗?”
“噗——咳、咳咳……”方度诺猝不及防,被一口汤呛得满脸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慌乱地拿起纸巾捂住嘴,心脏狂跳,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否认:“没……没有!”
方生啸看着她过激的反应,眼中流露出明显的失望,但也没再追问。
餐桌上再次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方度诺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一种强烈的、想要转移火力的冲动,让她几乎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将那个名字抛了出来,像扔出一颗炸弹:“哥哥……哥哥他之前有女朋友的!”她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过对面面无表情的方鸿奕,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是昌家的小姐,昌桃述。”
果然,方生啸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他惊讶地看向方鸿奕,语气带着赞许和一丝好奇:“哦?昌家?那可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家教极好。昌桃述……我好像在一些慈善晚宴上见过她父亲,是个非常不错的对象。”他看向方鸿奕,带着父亲对儿子终身大事的关切,“鸿奕,你觉得呢?既然之前有交往,说明是有好感的,要不……等你身体好些,重新再接触接触?”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方鸿奕身上。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然后,他才抬起眼,目光先是淡淡地扫过因为紧张而指尖发白的方度诺,最后才看向父亲。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语气更是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基于现状的理性陈述。
“在我失忆的时候,”他微微停顿,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去接触一个,对我来说完全陌生的女人?”
他没有反问父亲,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可这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对着方度诺当头浇下。
他精准地回避了“昌桃述”本身,而是将焦点放在了“失忆”和“陌生”上。这看似合理的回应,却像一把双刃剑——既婉拒了父亲的提议,也同时……将此刻坐在他对面、对他而言同样“陌生”的方度诺,无声地置于了一个同样尴尬的境地。
他失忆了,所以昌桃述是陌生人。
那她呢?他对自己这个妹妹,又记得多少?她现在于他而言,不也同样是一个需要重新“接触”和“了解”的、熟悉的陌生人吗?
方度诺猛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惊慌和一丝被刺痛的神色。
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堵回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着她,非要将他推出去,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证明她极力想要回归“正常”的决心。
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为哥哥着想的、体贴妹妹的表情,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哥哥之前……应该很喜欢昌小姐的。还特意带回家吃饭介绍给我认识。”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强调某个重点,“或许多多接触,能够想起些什么。比如……一些正常的、美好的回忆。”
她刻意咬重了“正常”两个字,像是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微弱却尖锐地照亮了他们之间那不堪的、无法见光的底色。
方鸿奕握着水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的关切,直抵她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自欺欺人。
他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只是极轻地重复了一句:“是嘛。”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像石头投入深井,听不见回响,却让人无端感到心悸。
方生啸并未察觉这暗涌的机锋,只觉得女儿说得颇有道理,赞同地点点头:“度诺说得对,接触熟悉的人和事,对恢复记忆有帮助。鸿奕,要不……试试?”
方鸿奕缓缓放下水杯,玻璃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他没有看父亲,目光依旧停留在方度诺强作镇定的脸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
他语气平淡,像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商业案例,每个字却都像淬了冰的针:“在我无法判断过往人际关系的时候,贸然接触一个背景复杂的女性……”他微微停顿,目光如有实质般锁住方度诺骤然收缩的瞳孔,“或许,她接近我,本就是别有用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声音,给出了那个最残酷也最合理的理由:“毕竟,按照你们的说法,我应该……曾经是这家集团的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