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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回家(3)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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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方度诺带着一身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淡淡青黑,走进了鸿奕集团大楼。她给自己泡了比平时更浓的黑咖啡,试图用苦涩的液体唤醒麻木的神经,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如山的工作中,唯有如此,才能暂时不去想那个令人窒息的决定。
上午十点左右,助理内线电话响起,告知她顾徉之先生到了,将与负责此项目的林经理一同前来,与她共同讨论“YANG”品牌国内市场开发的初步方案。
“请他们到小会议室,我马上过去。”方度诺深吸一口气,揉了揉眉心,努力调整好状态,拿起准备好的文件走向会议室。
当她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顾徉之和项目林经理已经就座。顾徉之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气质依旧温文儒雅,见到她进来,立刻站起身,露出一个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方小姐,早。”
“顾总,早。林经理。”方度诺礼貌地回应,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化微笑,试图将昨晚的混乱彻底隔绝在这扇门之外。
会议开始,林经理熟练地展示着初步的市场调研数据和渠道拓展计划。顾徉之听得很专注,不时提出一些专业且富有建设性的意见,双方交流顺畅,气氛专业而融洽。
然而,在讨论到一个关于品牌形象代言的环节时,林经理的手机忽然急促地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带着歉意对两人说:“不好意思,方总,顾总,有个非常紧急的技术故障需要我立刻去处理一下,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没关系,林经理先去忙,我和顾总可以先就其他细节沟通一下。”方度诺表示理解。
林经理匆匆离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方度诺和顾徉之两人。
空气似乎瞬间变得有些不同。没有了第三方在场,纯粹的商务氛围被打破,多了一丝微妙的私人空间感。
顾徉之将目光从门口收回,重新落在方度诺脸上,他并没有立刻回到商业话题,而是看着她,语气温和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方小姐,请恕我冒昧……你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吗?”
这句突如其来的、超越了商务礼仪的关心,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方度诺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她能感觉到顾徉之的目光带着真诚的探寻,这与方鸿奕那种带有掌控欲的审视完全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她该如何回答?
是公式化地说“谢谢关心,我很好”?
还是……
就在她斟酌措辞,准备用前者搪塞过去时,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一条新信息跃入眼帘,发送者的名字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方鸿奕。
信息内容令人窒息:
【我到家了,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是命令,却比命令更让人无力。他用一种温和的、征询的姿态,提醒着她那个无法逃避的承诺和正在收紧的枷锁。“到家了”这三个字,宣告了他已经重返那个他们共同的空间,也宣告了她试图维持的距离正式失效。
方度诺一瞬间面色苍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心脏,留下四肢冰凉。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
顾徉之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剧烈波动和瞬间失血的脸色,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的关切不再掩饰,温和而坚定:“你还好吗?方小姐,你看起来很累。”
方度诺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构筑起防御。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利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试图将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没事,只是最近业务压力大了一点。”她迅速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文件,生硬地试图拉回正题,“我们刚刚聊到哪里了?”
顾徉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显而易见的谎言。
他看着她强撑的镇定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慌乱,心中了然。他非常体贴地、也是策略性地向后靠向椅背,主动为这次会面画上了一个暂时的句点。
“关于运营方案的细节,我觉得这个可以留到下次会议,和林经理一起深入讨论。”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体贴,“现在,我觉得你应该先休息一下。”
他没有追问,没有让她难堪,只是用一种成熟的方式表达了关心,并给了她一个立刻离开、去处理私事的完美台阶。
这份体贴,在此刻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方度诺处境的狼狈不堪。她连一次完整的、不受干扰的商业会谈都无法完成。
“……谢谢。”方度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没有再坚持,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站起身,“那今天先到这里,具体的我们后续再约时间沟通。”
她拿起扣在桌上的手机,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没有再看一眼,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方度诺才像是终于卸下了在旁人面前强撑的镇定,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微微喘息。她解锁手机,屏幕依旧停留在那条信息界面:
【我到家了,中午回来吃饭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无形的锁链。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拒绝吗?用什么理由?工作忙?这个借口在“家”和“哥哥”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答应吗?那无异于亲手打开牢笼的门,走回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手指蜷缩又伸开,迟迟无法落下时,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急促的震动——方鸿奕来电。
他甚至没有给她多少犹豫的时间。
方度诺的心脏猛地一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才划开接听键:“喂,哥,怎么了?”
电话那头,方鸿奕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清晰,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重复着信息里的问题:“中午回来吃饭吗?”
方度诺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进行推脱:“我……下午公司还有会,时间比较紧,我晚上再回来吧。”
她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不流露出抗拒。
“好。”方鸿奕没有坚持,也没有流露出失望,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便挂断了电话。
通话结束得如此利落,没有质问,没有要求,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确认。
然而,方度诺举着已经传出忙音的手机,却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办公室里明明开着适宜的空调,她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一种巨大而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紧紧地裹住了她。
他没有逼迫她,他甚至“尊重”了她的安排。
可正是这种“尊重”,让她连发泄的出口都找不到。她所有的挣扎和抗拒,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然后被更沉重地反弹回自己身上。
她缓缓放下手机,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溢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喘息。
电话挂了,她没有得到任何喘息的机会,反而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无声地、牢牢地摁进了深不见底的水池子里,水面在她头顶合拢,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明明还在岸上,却已经无法呼吸。
就在这样的煎熬中,时间一分一秒地爬到了下班时分。方度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她抬起头,看见父亲方生啸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度诺,下班了,一起回去吧。”
“爸。”方度诺应了一声,心却沉了下去。她知道,这意味着连最后一点拖延的借口都没有了。
“今天你哥回来了,”方生啸的语气带着一种试图团聚家人的努力,“一家人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回家吃个饭吧。”
他用的是“回家”,那个曾经温暖、如今却让她感到恐惧的地方。
方度诺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只能低声回答:“好的。”
她沉默地收拾好东西,坐上父亲的车。司机平稳地启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老宅的方向驶去,每一步都像在靠近一个既定判决的执行地。
车内气氛沉闷。方生啸看着女儿侧脸紧绷的线条和眼底无法掩饰的倦怠,叹了口气:“你看起来很累,集团的事要是太辛苦,就跟爸爸说,要不要休息几天?”
“不用,”方度诺立刻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我没事。” 工作是她此刻唯一的避难所,她不能连这个都失去。
方生啸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盘旋在心头的话,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哥前两天……和我提了一句,说你似乎很排斥他,不愿意多去看他。度诺,你们……是吵架了吗?”
方度诺的心猛地一揪。他果然还是和父亲说了。用那种看似无辜的方式,向她施压。
“没有,”她几乎是立刻否认,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怎么可能吵架。哥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什么可吵的。” 她把原因完全推给了“失忆”这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那你是生气了?”方生啸猜测着,带着父亲对儿女闹别扭的常规定位,“生气他忘记你了?”
“哥哥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我怎么会生他的气。”方度诺的声音低了下去,这句话是真心的,却也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
方生啸了然地点点头,仿佛终于找到了症结所在,语气变得笃定而温和:“那就是愧疚了。”
方度诺陷入了沉默。她无法反驳,也无法承认。她无法对父亲说出,她的痛苦远不止是愧疚,那是爱恨交织的泥沼,是伦常与情感的剧烈冲突,是害怕再次沉沦的极致恐惧。她只能将所有这些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死死地压在心底,任由它们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狂肆虐。
看着她沉默隐忍的样子,方生啸心中软化,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道理”劝说道:“度诺,如果觉得愧疚,就好好陪陪他吧。你从小……几乎是你哥哥带大的,他为你付出了多少,你都忘了?现在,是他最需要你的时候。”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却带着千钧之力。
它用“恩情”和“责任”将她牢牢绑定,将她所有试图逃离的念头,都打上了“忘恩负义”的标签。
方度诺将脸转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泄露。
她知道,父亲的话在情理上无懈可击。
可她更知道,等待她的,根本不是什么温馨的家庭团聚,而是一场对她灵魂的公开处刑。
方度诺将脸转向车窗,用冰冷的玻璃贴着自己发烫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知道了。”
方生啸看着女儿这副逆来顺受却又充满抗拒的背影,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集团的事,你先放一放。最近……就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多陪陪你哥吧。”
这不是商量,是安排。
方度诺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依旧沉默。
工作是她最后的堡垒,现在,连这个堡垒也要被剥夺了。
方生啸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放缓,带着一种疲惫的、试图让她理解的无奈:“医生也说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如果他能在熟悉的环境里,有最亲的人陪着,能早些恢复记忆,你身上的担子……不也就可以轻一些了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身为掌舵人的不易:“爸爸欧洲的那个大项目才刚开个头,长时间完全不管,那边也会出大麻烦。家里……现在只能靠你了,度诺。”
他把“家”和“责任”重重地压在了她的肩上。
方度诺闭上眼,感觉到那名为“亲情”的蛛网正在收紧,将她牢牢缚住。她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所有反抗的理由都被“为你好”、“为家好”的正当性所覆盖。
过了许久,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好。”
这一个字,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听到她终于应允,方生啸似乎松了口气。他伸出手,像她小时候那样,带着些生疏的慈爱,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等爸爸结束了这个项目,一切进入正轨了,爸爸就回来了。”他许下承诺,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卸下部分重担的向往,“以后啊,我们就重点管国内,不管海外市场了。”
他看着女儿纤细却挺直的脊背,语气沉了下来,充满了后怕与深深的愧疚:“这次的事情,爸爸也想了很多。你妈走得早,我以前……对你们兄妹,管得是太少了。看见你和你哥都躺在医院里,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爸爸后悔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应该……多陪陪你们的。”
这番迟来的肺腑之言,像最柔软的刀子,精准地刺中了方度诺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她无法去怨恨父亲的疏忽,反而因为这份愧疚,觉得自己此刻的挣扎和痛苦都显得那么“不懂事”。
她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任由无声的泪水滑落,浸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