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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家(2) 当她终于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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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终于赶到,一把推开病房门时,想象中的混乱场景并未出现。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异常安静。
方鸿奕平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看护员李天并不在房间里。
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她轻轻地关上门,几乎是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俯下身,想要仔细查看他的情况,看看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然而,他盖着薄被,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蹙了蹙眉,决定还是出去找到李天,问清楚具体情况。
就在她准备直起身转身离开的瞬间——
“你来了。”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毫无睡意。
方度诺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回头,对上了方鸿奕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正静静地看着她。
“李天说你摔倒了,”她压下心头那一丝被惊吓到的悸动,语速不由得加快,“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医生看了没有?”她一连串地问道,目光在他脸上和身上逡巡,试图找出异样。
方鸿奕的反应却平淡得让她有些意外。“不是很严重。”
他语气如常,甚至听不出多少痛楚,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方度诺紧绷的神经因为这五个字彻底松弛下来,甚至涌上一股无力感。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带着点责备和叮嘱:“以后想拿什么,让李天给你拿。你好好休息,不要自己乱动。”
她以为对话到此结束,正想再次去找李天,方鸿奕却再次开口,话题突兀地一转:“你从公司过来?”
方度诺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没,和朋友吃了饭。”
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接着问:“喝酒了?”
方度诺恍然,以为是自己在密闭空间里带进来的酒气熏到了他,让他不适。
她立刻带着歉意往后退了两步,伸手就要去脱外套,语气有些窘迫:“嗯,喝了两口。是不是熏到你了?我把外套脱了。”
“没有。”方鸿奕打断她的动作,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要紧。”
方度诺依言没有再脱外套,但也没有离开。她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仿佛完成了一项紧急任务后,身体里支撑着她的那股劲儿忽然松懈,带来一阵疲惫。她需要缓一缓。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方鸿奕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像是随口提起般问道:“是和杜佳老师一起吃饭吗?她前两天来看过我。”
“嗯。”方度诺没有多想,顺着他的话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宽慰,“她觉得对不起我,也很谢谢我,所以请我吃饭了。”
她希望这个解释能让他安心,表明这只是朋友间的正常往来。
“两个女孩子喝酒不安全。”他评论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
方度诺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想要澄清什么的急切,脱口而出:“嗯,本来是没喝的,是后来……遇见了她学长,才喝了一点。”
话一出口,她心里就掠过一丝微妙的悔意,觉得自己似乎不必解释得如此详细。
“她的学长?”方鸿奕捕捉到了这个新出现的人物,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只是将问题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等待着她的下文。
方度诺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她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分享一件寻常的趣事:“说起来也是巧合,她这位学长,正好和哥哥你是高中时候的同学。你……也许不记得了。”
她小心翼翼地补充了最后一句,试图为他的“失忆”留出空间。
“是嘛。”他应道,声音低沉,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单纯的回应。
“嗯,”方度诺点了点头,试图用赞美来冲淡这个话题的私人性,也让自己的叙述显得更客观,“也是一位很优秀的学长。”
她本以为话题会到此为止。
然而,方鸿奕却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清晰地重复了那三个字,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却莫名让空气凝滞了几分:“很优秀?”
方度诺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必须为这个评价提供佐证。
“嗯,”她轻声肯定,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结论,“和哥哥你一样优秀。”
方鸿奕沉默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故作平静的表象。
几秒后,他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近乎诱导的语气开口:“是嘛,叫什么名字?或许……我可以想起来。”
方度诺微微一怔,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那丝不同寻常的探究。
她微微蹙眉,带着一丝警惕和期盼看向他:“哥哥……是不是想起些什么了?”
“没有,”方鸿奕几乎是立刻否认,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声音里适时地染上一丝疲惫与脆弱,“只是觉得有些头疼。”
又是头疼。
方度诺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刚刚升起的疑虑瞬间被担忧压过。
她立刻放软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还是别想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身体,记忆的事不急。”
“恢复记忆也很重要。”他坚持道,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她难掩倦色的脸上,“你看起来很累。”
“没事,”方度诺下意识地回避他的关心,找了个最惯用的借口,“只是刚接手公司,还没有习惯。”
方鸿奕没有再追问,而是抛出了一个更直接、也更让她心惊的要求:“我不想住在这里了。”
方度诺愣住,随即试探着问:“需要我帮你安排回老宅吗?”那是她认知里他最“正确”的归宿。
然而,方鸿奕却摇了摇头,他的眼神空茫地望向虚空,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困惑:“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不是住在老宅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方度诺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那个只有一间卧室的公寓,那些纠缠与挣扎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她垂下眼,掩饰住眸中翻涌的情绪,停顿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强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陈述道:“哥哥一直住在那里。明天……我让人带你回去吧。”
她在试图篡改他的感知,抹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是嘛。”他低语,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相信了,还是仅仅不予置评。
方度诺无法再在这个充满无形压力的房间里待下去,她站起身:“嗯,现在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哥哥早点休息。”
她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方鸿奕平静无波,却让她脚步瞬间钉在原地的话语:“好。你也回老宅住吧。”
方度诺的背影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声音干涩地抵抗:“我……住公寓。”
方鸿奕没有生气,也没有命令,只是用最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一丝虚弱依赖的语气,抛出了他今晚最终的,也是最无法拒绝的理由:“哥哥受伤了,作为妹妹……不应该照顾我吗?”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方度诺关于“责任”与“亲情”的软肋上。他用她无法反驳的“常理”,轻易撕碎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独立空间。
方度诺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一个以关怀为名的牢笼。但她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拒绝一个“失忆”且“受伤”的哥哥提出的、合情合理的请求。
挣扎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几不可查地垮塌下来,用一种近乎认命的、低沉的声音回答道:“……我知道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走出了房间。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内,方鸿奕脸上所有的脆弱与困惑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门外的方度诺,几乎是凭借着一股本能,一口气跑出了疗养院大楼。深夜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冷却她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痛楚与窒息感。
她停下脚步,扶着一棵冰冷的树干,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他看似无意的追问,他恰到好处的头疼,他理所当然的要求……
步步紧逼。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片名为“方鸿奕”的泥沼中挣扎着爬出来一点,好不容易才用工作和距离建立起一道摇摇欲坠的界限。可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就让她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如此可笑,那道界限正在他无声的压力下分崩离析。
他到底明不明白?
他到底明不明白,让她搬回老宅,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这对他失忆的“哥哥”来说,或许只是一个合理的安排。可对她而言,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个决定!
那栋房子里充满了他们共同成长的记忆,也充满了后来那些扭曲的、无法宣之于口的纠缠。她要如何在那里,对着这个拥有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却声称忘记了一切的男人,扮演一个“正常”的妹妹?
她需要时时刻刻克制住自己,不能流露出超越兄妹界限的关心,不能在他靠近时下意识地躲避,不能在他用那双熟悉的眼睛看她时心跳失序。
她要克制住自己对他的恨——恨他曾经的专制冷酷,恨他如今事宜之后将她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她更要拼尽全力去克制住,那在生死关头才彻底明晰,却比恨意更加汹涌、更加不该存在的……爱。
理智与情感在她体内疯狂地撕扯着,几乎要将她撕裂。
一边是根植了二十几年的、作为妹妹的伦常与责任;另一边,是早已变质、在绝望中破土而出的、不被允许的爱恋。
这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烈的情感,如同两条带着倒刺的藤蔓,将她的心脏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刺得她鲜血淋漓,无法呼吸。
她抬起头,望着城市上空被霓虹灯映照得一片混沌的夜空,发出一声压抑到了极致、近乎呜咽的低喃:“我……真的快被你逼疯了,方鸿奕。”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却承载了她所有的痛苦、挣扎和无处可逃的绝望。
她知道,一旦踏回那个“家”,她将面对的,是一场对自己意志力最残酷的凌迟。而她,似乎已经没有了拒绝的资格和力气。
她打了车,逃也似的回到了那间承载了她短暂“独立”的公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上,巨大的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在寂静的黑暗里,白天强装的所有镇定和夜晚经历的惊心动魄都化为尖锐的碎片,反复切割着她的神经。
最终,她几乎是爬上了床,将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被褥间,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属于方鸿奕的、冷冽而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曾经让她恐惧、让她想要逃离,可在此刻,在这令人崩溃的孤独和压力下,她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下意识地用这残留的气息紧紧包裹住自己,蜷缩成一团。这是一种矛盾到极致的悲哀——唯有在属于他的“痕迹”里,她才能汲取到一丝病态的、虚假的安宁,仿佛他还是那个能为她遮蔽一切风雨的哥哥,而不是将她推向悬崖的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