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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失忆(4) 方生啸听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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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生啸听到儿子那句“你们是谁”,心头也是猛地一沉,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向医生,语气凝重而克制:“医生,他这种情况……恢复记忆的概率有多大?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医生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方先生,关于脑外伤后的记忆恢复,我们目前无法给出确切的概率或时间表。人类的大脑非常复杂,尤其是记忆功能。”
他进一步解释道:“方总的情况属于严重的逆行性遗忘。有些患者可能在几天、几周内逐渐恢复部分或全部记忆,就像碎片被重新拼凑起来。但也有一部分患者,记忆的缺失可能是永久性的,或者只能恢复零星的、不连贯的片段。这取决于脑部损伤的具体区域和修复情况。”
医生看了一眼病床上重新闭目休息的方鸿奕,声音放低了些:“目前,我们能做的是继续进行神经营养和康复治疗,为大脑的自我修复创造最好的条件。同时,家人的陪伴、熟悉的环境、旧物的刺激,都可能成为唤醒记忆的契机。但最终结果……我们需要耐心,也需要做好各种心理准备。”
无法确定。
需要耐心。
做好心理准备。
这些词语,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方度诺的心上。她刚刚燃起的、关于“等他醒来一切都会不同”的微弱希望,被这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
未来变成了一片浓雾,她不知道哥哥是否能找回过去,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个“全新”的他,更不知道,那份因生死考验而彻底明晰、却再也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感,该置于何地。
方生啸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对医生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麻烦你们,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方案。需要任何资源,尽管开口。”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担当,但紧蹙的眉心和眼底深藏的忧虑,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沉重。
送走医生,方生啸回到病房,看着床上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的儿子,又看了看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女儿,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拍了拍方度诺的肩膀,声音带着疲惫:“度诺,你也听到了,医生说要耐心。你先回去休息,这里爸爸守着。别把自己熬坏了,鸿奕……还需要我们。”
方度诺茫然地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地走出了病房。
走廊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她失去了那个爱她成狂、也让她痛苦挣扎的哥哥。而现在,她甚至不知道,是否还能把他找回来。
方度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个临时病房的。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声音。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麻木。
医生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无法确定”、“需要耐心”、“永久性缺失”……
他忘了。
他真的什么都忘了。
忘了她小时候怕黑时,是他整夜抱着她;忘了她第一次生理期,是他红着耳朵给她科普常识;忘了他曾因为她一句“想吃糖”跑遍半个城市;也忘了他那些偏执的掌控、越界的亲吻、以及最后为她豁出性命的决绝。
他们之间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痛苦与温暖,所有的挣扎与守护,都变成了她一个人的记忆。沉重的、滚烫的、无法与人言说的记忆。
她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在生死关头下定决心的“不再逃避”,在此刻都变成了一个苍白的笑话。她甚至失去了“面对”的资格,因为那个与她共同拥有过去的人,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方鸿奕,是一张白纸。
她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情绪有些失控的“妹妹”。
她该以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这个全新的他?
是扮演一个单纯关心哥哥的妹妹吗?可她的心,早已在生死考验中越过了那条界限,再也回不去了。
是尝试着告诉他过去的一切吗?可那些扭曲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感情,她又该如何启齿?更何况,医生说过,强烈的刺激可能适得其反。
进退维谷,前路茫然。
一种比等待他醒来时更深、更绝望的无力感,将她紧紧缠绕。
她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手里握着通往过去的钥匙,却失去了能打开的那扇门。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曾经被他紧紧握过,也曾用力地推开过他。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在房间里不知蜷缩了多久,直到窗外天色暗沉,方度诺才撑着麻木的双腿,缓缓站了起来。她走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看着镜中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自己,用力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她必须振作起来。
至少,在父亲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她必须是那个因为哥哥重伤而悲痛、又因哥哥苏醒而庆幸的“妹妹”。
第二天,她强迫自己吃下一些东西,换下病号服,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向方鸿奕的病房。
方鸿奕已经被转入了VIP病房。他靠坐在床头,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一些。方生啸正坐在旁边,耐心地跟他说话,介绍着家里的情况,试图用熟悉的信息唤醒他的记忆。
“……你叫方鸿奕,是方利集团的负责人。我是你爸爸,方生啸。这是你妹妹,度诺。”方生啸看到方度诺进来,连忙向她招手,“度诺,快来,跟你哥哥说说话。”
方度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一步步挪到床边,对上那双依旧带着陌生和探寻的目光。
“哥……”这个称呼第一次叫得如此艰难,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言说的酸楚。
方鸿奕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出于礼貌,微微颔首,声音平淡:“你好。”
你好。
如此客气,如此疏离。
方度诺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她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感觉好点了吗?”
“还好,谢谢关心。”他回答得依旧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陌生人过度关心的不适。
方度诺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那汹涌的、不合时宜的情绪。她只能默默地走到一旁,拿起水果刀,开始低头削苹果。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微微颤抖,仿佛要将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都倾注在这琐碎的动作里。
方生啸看着女儿沉默的背影和儿子茫然的脸孔,心中叹息,却也只能继续努力地寻找话题,试图营造出一种“家”的氛围。
然而,病房里的空气,却凝固得令人窒息。一个努力扮演着父亲和妹妹,一个被动地接受着陌生人的关怀。过去那些紧密相连、甚至扭曲纠缠的情感纽带,如今断裂得如此彻底。
方度诺将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方鸿奕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看着他安静吃苹果的样子,方度诺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着。
这个会礼貌对她说谢谢的男人,还是那个曾将她禁锢在怀里,在她耳边低语“非我不可”的方鸿奕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条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从未像此刻这样,宽阔得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