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哥是套路王这件事》鱼潜在渊

31、一个人的悬崖（1） 日子在一种

　　日子在一种看似平静的煎熬中一天天过去。
　　方鸿奕的身体状况逐渐稳定，头上的纱布拆了，伤口愈合良好，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从外表看已与常人无异。但记忆的大门，依旧紧紧关闭。
　　方度诺几乎每天都去医院，她强迫自己扮演着一个细心体贴的妹妹。她会带去他以前喜欢吃的食物——虽然他现在吃起来表情并无不同，会给他念一些财经新闻——他听得很专注，但眼神里是纯粹的对信息的吸收，而非熟悉的掌控感，也会笨拙地试图讲一些他们小时候的趣事。
　　“……你小时候，还因为我抢了你的玩具飞机，气得把我追得满院子跑呢。”方度诺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带着笑意。
　　方鸿奕听着，脸上露出些许思索的神情，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我……不记得了。”
　　每一次这样的尝试，都像是在方度诺心上又划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不深，却密密麻麻，持续不断地渗着血。
　　然而，在这种日复一日的、单方面的“熟悉”过程中，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方鸿奕虽然依旧记不起过去，但他似乎对方度诺的存在，产生了一种区别于对其他人的习惯性依赖。
　　当医生或护士进来时，他会保持礼貌而疏离的态度。
　　当方生啸在场时，他会认真聆听，但很少主动开口。
　　唯独面对每天准时出现的方度诺，他紧绷的神经会几不可查地放松一丝。
　　他不会对她道谢得那么频繁和客套，有时甚至会在她削水果时，静静地看她一会儿，那空茫的眼神里，会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有一次，方度诺在给他递水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
　　他像是被微弱的电流触到，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比平时稍久。
　　“怎么了？”方度诺的心跳漏了一拍，紧张地问。
　　方鸿奕摇了摇头，移开目光，只是淡淡说了句：“没什么。”
　　但那一刻，方度诺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类似于……熟悉感的东西？还是仅仅是她的错觉和奢望？
　　她不敢确定。
　　又有一次，窗外下起了暴雨，雷声轰鸣。方度诺正坐在窗边看书，闻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是她从小怕雷雨养成的习惯。
　　躺在床上的方鸿奕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未经思考的笃定：“把窗帘拉上，过来。”
　　这话语，这语气……像极了以前每次打雷时，他把她护在怀里的口吻！
　　方度诺猛地抬头，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问他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可当她看向他时，却发现他眉头微蹙，似乎对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也感到有些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解释道：“雷声太吵，光线也暗，对眼睛不好。”
　　理由充分，合情合理。
　　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带着掌控意味的熟稔，只是幻觉。
　　希望如同昙花，一现即逝，留下的是更深的怅惘和更加小心翼翼的试探。
　　方度诺不知道，这些细微的迹象，究竟是记忆即将归来的征兆，还是仅仅源于身体本能的残留印记，抑或……是他在空白状态下，对她这个人产生的、全新的、纯粹的好奇与靠近？
　　她像是在一片迷雾中，追逐着飘忽的萤火，明知可能只是虚幻，却依旧无法控制地被那一点微光吸引，飞蛾扑火般，越陷越深。
　　方度诺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干净、甚至带着几分因记忆空白而产生的纯粹与平和的方鸿奕，内心如同被撕裂成两半。
　　一半是痛苦与悲伤。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那些爱恨交织的纠缠，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铭记、一个人承受。
　　她像一个守着巨大宝藏的孤魂，而宝藏的钥匙却已遗失在时间的洪流里。
　　每一次他客气的“谢谢”，每一次他茫然的“不记得”，都像是在她心口的旧伤上撒盐。
　　而另一半，却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释然。
　　她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虽然陌生，虽然让她心痛，但至少……他是“正常”的。
　　他不会再用那种疯狂偏执的眼神看着她，不会再因为她想要一点独立空间而暴怒，不会再做出那些罔顾人伦、惊世骇俗的举动。
　　这或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给予的一次残酷的赦免，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一个让他摆脱那段扭曲、痛苦、不被世俗所容的感情的机会。
　　一个让他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拥有正常人际关系，拥有光明未来，不必再为她方度诺而泥足深陷、自我毁灭的机会。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了她心中所有不甘的藤蔓。
　　她宁可自己一个人留在那片爱恨交织、狂风呼啸的悬崖上，守着那些沉重而滚烫的记忆独自煎熬。
　　也不愿意看到方鸿奕为了她，再次变得不正常，再次冒天下之大不韪，最终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如果遗忘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那么……
　　她愿意配合这场遗忘。
　　她愿意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压回心底，只在他面前，扮演一个温和、无害、甚至有些疏离的“妹妹”。
　　哪怕这个过程，需要将她自己的心，一寸寸凌迟。
　　她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方鸿奕时，眼神里的痛苦被强行压下，换上了一种更为自然，却也更加保持距离的平静。
　　“哥，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她轻声问道，语气温和，像一个真正关心哥哥的妹妹。
　　方鸿奕看向她，似乎对她突然的平静和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感到些许舒适，他点了点头：“好，麻烦你了。”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方度诺推着轮椅，看着前方男人挺拔却陌生的背影，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告别：
　　再见，方鸿奕。
　　再见，那个爱我爱到疯狂的哥哥。
　　愿你从此，平安顺遂，回归“正常”的人生。
　　而她，将带着所有秘密，退回那条名为“兄妹”的界限之后，永不逾越。
　　从那天起，方度诺仿佛给自己穿上了一层无形的盔甲。她依旧每天去医院，但言行举止间，刻意地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墙。
　　她不再试图给他讲过去的事，不再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隐含期盼的眼神看他。她的关心变得例行公事般恰到好处——询问身体状况，递上温水，调节病房温度，然后便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或者处理自己的工作，不再刻意寻找话题。
　　她将所有的汹涌的情感，所有的痛苦与不舍，都死死地锁在了内心深处，只展示出一个“妹妹”该有的、略显平淡的关怀。
　　起初，方鸿奕对这种变化似乎并无察觉，甚至可能觉得更自在。毕竟，一个情绪稳定、保持适当距离的“妹妹”，比一个总是带着复杂眼神、试图唤醒他陌生过去的女人，更容易让他这个记忆空白的人接受。
　　方生啸将女儿的“平静”归因于她终于接受了现实，虽然心疼，却也稍稍松了口气。在他看来，儿子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记忆能否恢复强求不得，一家人能这样平和地相处，已是不易。
　　然而，这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是方度诺日益加剧的内心消耗。每一个克制的眼神，每一句平淡的问候，都在无声地磨损着她的灵魂。夜晚回到空荡荡的住所，那被强行压抑的情感便会反噬，让她在寂静中辗转难眠，泪水浸湿枕巾。
　　她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无声的献祭，用自己的爱情和快乐，去换取他的“正常”。
　　几天后，方鸿奕的身体状况稳定，可以出院返回H市了。考虑到他头部伤势初愈，不宜乘坐飞机承受气压变化，方度诺默默地订了火车票，选择了安静舒适的商务座。
　　车厢内宽敞而整洁。方度诺将靠窗的位置让给了父亲，让方生啸坐在方鸿奕身边方便照料，而她自己，则选择了方鸿奕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的独立座位。
　　这个位置，既能在父亲需要搭把手时及时上前，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持距离。她可以用目光悄然守护着他的侧影，却又不必与他产生过多的、令她心绪难平的近距离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