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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失忆(3) 方度诺用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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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度诺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撑着墙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她不再靠在墙角自怨自艾,而是径直走向ICU护士站。
“护士,我是方鸿奕的妹妹,”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固执,“请问,我能不能进去看看他?哪怕只有五分钟……不,一分钟也行!我保证不会打扰他,我就想……就想在他旁边待着。”
护士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却透着股执拗劲儿的女孩,无奈地解释道:“小姐,ICU有严格的规定,现在不是探视时间。而且病人需要绝对安静,防止感染。请你理解。”
“那我就在这里等。”方度诺没有任何犹豫,指着ICU门外的长椅,“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到可以探视的时候,或者……等到他有任何消息。”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护士还想再劝,但看到她那仿佛将所有生机都系于ICU内那个男人身上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于是,方度诺就在那条冰冷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定定地落在ICU那扇紧闭的门上,像一尊凝固的守望者雕像。
同事送来饭菜,她机械地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杜佳和花泽晋来看她,她只是简短地说“我没事,你们回去休息”,目光却未曾离开那扇门。
护士劝她回病房休息,她只是摇头,仿佛离开这里一步,就会错过最重要的信息。
她的整个世界,仿佛就缩小到了这条长椅,和那扇承载着所有希望与恐惧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白天,夜晚,再到黎明。
方度诺几乎不眠不休,只有在极度疲惫时,才会靠着墙壁浅眠片刻,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立刻惊醒。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但那双眼睛,却始终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那火焰,名为悔恨后的觉悟,名为失而复得的渴望,更名为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定义的、破土而出的情感。
她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坚守,惩罚着自己过去的犹豫,也等待着一次救赎的机会。
如果他能醒来。
如果老天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她绝不会再让他不安,再让他等待。
无论他们之间横亘着什么,是伦理,是常理,还是其他任何东西,在“失去他”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当方生啸处理完国外紧急事务,风尘仆仆赶到医院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让他心头揪紧的景象——儿子方鸿奕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情况不明,而女儿方度诺,则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琉璃娃娃,憔悴不堪地守在监护室门外。
她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原本明亮活泼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嘴唇干裂,只是几天功夫,整个人就瘦了一圈,宽大的病号服更显得她空落落的。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生死界限的门,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里面的人一起被隔绝了。
方生啸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因担忧和长途奔波而沙哑:“度诺!”
方度诺像是没听见,依旧痴痴地望着那扇门。
方生啸在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揽住女儿单薄的肩膀,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凉。
他放柔了声音,带着父亲特有的心疼:“度诺,爸爸回来了。别怕,鸿奕会没事的,医生不是说了吗,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直到这时,方度诺才仿佛被惊醒,缓缓转过头,看向父亲。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待看清是方生啸后,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声音哽咽破碎:“爸……哥哥他……都是为了救我……”
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父亲的肩头,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将这些天积压的恐惧、自责和后怕尽数宣泄出来。
方生啸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如同她小时候做了噩梦时那样安抚着。
他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再想到里面生死未卜的儿子,内心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沉重与无力。
“傻孩子,别说傻话。你是他妹妹,他保护你是应该的。”方生啸的声音沉稳而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常理,“你们兄妹从小感情就好,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现在最重要的是鸿奕能挺过来,你自己也要好好的,不然你哥哥醒了,看到你这样该多心疼?”
他的话语里没有任何超出兄妹之情的揣测,只有最纯粹的父亲对子女的关爱,以及对兄妹情深的自然理解。
在他眼中,这就是一场意外,是哥哥拼死保护了妹妹,而妹妹因此深受打击,愧疚不已。
“我已经联系了国内最好的脑科专家团队,他们会尽快过来会诊。我们要相信鸿奕,他从小就坚强,一定能闯过这一关。”方生啸努力给女儿信心,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方度诺在父亲的安抚下,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ICU的方向。
父亲的话在情在理,可她内心深处那片因方鸿奕而掀起的、超越兄妹界限的惊涛骇浪,却无法对任何人言说。
方生啸看着女儿依旧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先回病房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这里爸爸守着。你总不能把自己先熬垮了。”
方度诺却固执地摇头,声音轻却坚定:“不,爸,我就在这里。我要等他出来。”
她的坚持里,带着一种方生啸无法完全理解的、近乎偏执的决绝。
在ICU外不眠不休地煎熬了数日后,方度诺终于等来了那扇门后的消息——方鸿奕醒了。
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流冲垮了她连日来的疲惫,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跟着医生奔向病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她脑子里盘旋着无数念头,等他醒来,她要告诉他,她不再害怕了,不再逃避了,她什么都愿意……
然而,当她冲进病房,对上那双缓缓睁开的、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眼眸时,所有的期待和准备都在瞬间冻结。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深沉、偏执、温柔或是痛苦,只剩下了一片空茫的、带着些许困惑的平静。
他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适。
“鸿奕!你感觉怎么样?”方生啸也急切地走上前,声音带着激动。
病床上的男人将目光移向方生啸,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辨认,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你们……是谁?”
方度诺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医生在一旁面色凝重地解释:“方先生头部受到严重撞击,虽然手术清除了部分淤血,保住了生命,但造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和神经损伤。他目前出现了全盘性遗忘症的症状,简单来说,就是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包括对自己的身份、过往的经历,以及……所有认识的人。”
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这七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入方度诺的心脏,比得知他重伤时更加残忍。
她看着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他对父亲关切的目光毫无反应,看着他甚至对自己这个名字都感到陌生……方度诺浑身冰冷,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那些在生死关头才幡然醒悟的决心,那些想要不顾一切奔向他的勇气,那些深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超越兄妹界限的情感……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荒谬和可笑。
他忘了。
忘得干干净净。
忘掉了十几年的相伴,忘掉了偏执的守护,忘掉了那个越界的吻,忘掉了令人窒息的“试试”,也忘掉了……最后为她奋不顾身的瞬间。
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因他而起的惊涛骇浪,在他空白的记忆面前,仿佛从未存在过。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方鸿奕似乎注意到了这个从进来就开始流泪的陌生女孩,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空茫的眼神里,依旧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带着一丝纯粹出于礼貌的、对陌生人情绪的细微反应,然后便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情绪激动的、陌生的探病者。
他走出了那片名为“过去”的深渊,却将她独自留在了那里,留在了那片由记忆构筑的、爱恨交织的泥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