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哥是套路王这件事》鱼潜在渊

28、失忆（2） 方度诺是在

　　方度诺是在一阵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和身体轻微的酸痛中恢复意识的。
　　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单调的输液架。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轰鸣的瀑布，湿滑的崖壁，杜佳的惊叫，自己下坠的失重感，还有……那个毫不犹豫扑向她、用身体护住她，最后在冰冷潭水中失去知觉的身影。
　　“哥……！”她嘶哑地喊出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方老师，你醒了？别激动，你身上还有擦伤，需要休息。”守在床边的是一位有些面生的女老师，名字叫做高雅，之前在音乐课上有过一点接触，但了解不多，应该是学校安排来轮流照看她的同事。
　　“我哥呢？方鸿奕呢？他怎么样了？！”方度诺反手抓住高雅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微微蹙眉，她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未散的惊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高雅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同情，轻声安抚道：“方总……他还在手术室抢救。医生说他头部受了撞击，又有溺水，情况很危险……已经进去好几个小时了。”
　　“抢救……好几个小时……”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方度诺的心脏。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刚恢复清明的视线再次模糊起来，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
　　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如果不是她非要来参加这个疗休养，如果不是她站得离崖边那么近……
　　无尽的悔恨和担忧几乎让她窒息。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再次晕厥了过去。
　　她目光空洞地望着病房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盏象征着生死未卜的红色手术灯。
　　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方度诺拒绝了所有劝她休息、吃点东西的建议，只是固执地、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上，眼睛死死盯着病房门口，仿佛那样就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方鸿奕坠落时紧紧护住她的画面，他后脑勺渗出的鲜血在潭水中氤氲开的刺目红色，以及他最后失去意识时苍白的脸。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他会没事的……他必须没事……”
　　她像是在念诵一句救命咒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纱布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身体的擦伤与内心巨大的恐慌和自责相比，微不足道。
　　期间，学校的领导、同行的老师们都陆续来看望她，安慰她，说着“吉人自有天相”、“方总一定会逢凶化吉”之类的话。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麻木地点头，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门口。
　　杜佳和花泽晋也来了。
　　杜佳的眼睛哭得红肿，充满了愧疚：“度诺，对不起，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也不会……”
　　方度诺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站稳。”
　　她心里清楚，真正的根源，在于那个毫不犹豫跳下来的人。
　　是她，成了方鸿奕的劫数。
　　花泽晋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方度诺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样子，眼中充满了担忧，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一名护士快步走进来：“方鸿奕的家属在吗？手术结束了，病人已经送入ICU观察！”
　　方度诺猛地抬起头，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他……他怎么样了？！”
　　护士看着她苍白的脸，语气尽量平和：“手术很成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颅内有淤血，还没有完全清除，而且因为脑震荡和溺水，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需要密切观察后续情况。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恢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可能会有后遗症。”
　　脱离了生命危险。
　　这六个字像一道赦令，让方度诺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巨大的虚脱感袭来，她几乎软倒在床上，眼泪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但紧接着，“昏迷”、“后遗症”这些词，又像新的枷锁，套在了她的心上。
　　至少，他还活着。
　　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希望。
　　“我……我能去看看他吗？”她哀求地看着护士。
　　“ICU有严格的探视时间，而且病人现在需要绝对安静。你先照顾好自己，等病人情况稳定一些，医生会安排的。”护士交代完便离开了。
　　方度诺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知道，等待远未结束。
　　而这一次，她将寸步不离。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陷入了一种带着些许希望的沉寂。方度诺依旧无法完全安心，“昏迷”、“后遗症”这些词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她心头。但她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至少，他还活着，这就是眼下最大的幸运。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死盯着门口，而是尝试着喝了一点水，吞咽的动作都显得十分艰难。同事给她带来的粥，她也勉强吃了几口，告诉自己必须保持体力。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路可能很长，她不能先倒下。
　　夜深了，同事们被劝回去休息，只留下方度诺一人在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却毫无睡意，ICU的方向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她的心神。
　　每一次走廊传来脚步声，她都会紧张地望过去，期盼是医生带来好消息，又害怕是坏消息。
　　时间在寂静和担忧中被无限拉长。窗外天色由暗转明，新的一天到来，对方度诺而言，却只是煎熬的延续。
　　清晨，医生过来查房，检查了她的情况。
　　“方小姐，你的身体没有大碍，主要是惊吓和轻微擦伤，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但你哥哥的情况……”医生翻着病历，语气严谨，“还需要在ICU密切监控，颅内淤血和脑水肿是关键，我们会尽力。”
　　“医生，求你们，一定要救他……”方度诺的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
　　“我们会的。”医生点点头，“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耐心。”
　　医生离开后，方度诺呆呆地坐在床上。
　　出院？
　　她怎么可能一个人出院？
　　她要去哪里？
　　那个所谓的“家”吗？
　　没有方鸿奕在的地方，此刻对她来说，空旷得令人恐惧。
　　她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不顾护士的劝阻，固执地走到ICU病房区域外的走廊上。
　　她进不去，只能隔着厚重的门，望着里面隐约透出的冷光，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缓缓滑落，坐在走廊的地上，将脸埋进膝盖。
　　愧疚、恐惧、担忧，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超越兄妹之情的依赖和心痛，如同汹涌的暗流，将她紧紧包裹。
　　此刻，她是从未有过的后悔。
　　这后悔并非源于意外本身，而是指向了她自己过往所有的犹豫、挣扎和所谓的“策略”。
　　她不应该坚持保持距离的，她不应该用“试试”作为借口一再拖延的。
　　她明明在说出“试试”的时候，就已经抱着献祭般的心态，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可为什么，当真正面对他日益迫近的靠近和那一个月期限时，她内心还会涌出那么多的恐惧和担忧，还会有那么多的不安与惶恐？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疯狂啃噬着她的理智：如果她……如果她早一点真正接纳他，早一点摒弃所有犹豫把自己交给他，他是不是就会安心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因为那份不安和掌控欲，如此急切地追到这里？那么，眼前这可怕的一切，是不是根本就不会发生？！
　　都是她！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是她没有坚定自己“治疗”他的想法，是她一再用模糊的“试试”作为逃避内心真实恐惧的盾牌！更是她，让他陷入了这种因得不到明确回应而愈发焦灼不安的境地之中！所以，哪怕只有短短几天的分离，他都要不远万里地赶来，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存在，确保她仍在掌控之中！
　　所以，方度诺，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你到底在躲什么！你不是早就做好“牺牲”的准备了吗？！
　　她在心底一次又一次地厉声质问自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责。
　　之前所有关于“独立”、“正常”、“治疗”的念头，在方鸿奕可能永远无法醒来的残酷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甚至……虚伪。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抵抗他的疯狂，守护伦常的底线。直到此刻，当他用生命为她挡下灾厄，当失去他的恐惧如此真切地扼住她的喉咙时，她才幡然醒悟——
　　她那些所谓的害怕和躲避，在可能永远失去他的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这份在生死关头才猛然惊觉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在意，彻底击碎了她长久以来所有的伪装和自欺欺人。
　　内心的狂风暴雨过后，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从这平静中滋生出的、异常坚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