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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田螺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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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田螺姑娘
池允一下午都在想,不能白吃白喝白住谢檐的。
她总想尽自己所能,回报一点什么。从小大人们就常说,欠钱容易还,欠人情不好还。而她欠他的,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救过她。在漫长破败的少年时期,他像一束光,不声不响地温暖过她的人生。后来是派出所,再后来是现在。每一次她跌进泥里,都是他伸手把她拉出来。
可他是谁啊。高高在上的世家少爷,帅气,优秀,自律,待人温和。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说的就是他这种人吧。就算除去家世的背书,他本人优秀得也是她这种爹不疼妈不管的弃子不能肖想的。
池恬以前总在她耳边叨叨谢檐的各种高光时刻。什么竞赛金牌,什么保研第一,什么拒绝了哪个教授递来的橄榄枝。那些名字和奖项池允大多听不懂,但她记住了池恬每次说那些话时眼里亮晶晶的光。
那么优秀的他像太阳一样,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和喜欢的人。而她,注定只是他人生里的一个过客而已。
从小寄人篱下的生活经验告诉她:看人脸色行事,和人保持一定距离,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方式。靠得太近,会被讨厌的。
所以池允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还一点点。
她把谢檐的家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先是客厅,书桌,然后是厨房的瓷砖墙壁,油渍一点点擦掉。卫生间的地漏、墙角、镜面,连柜子里面都擦得干干净净。她做得很仔细,像从前在奶奶家那样,把每个角落都照顾到。
她边干活边塞着谢檐送的那个旧MP3听音乐。耳机里传来不知名的英文歌,旋律轻快,她听不懂歌词,但跟着节奏轻轻哼。时间在音符里流逝得特别快。
谢檐的公寓其实不大。进门就是厨房,客厅和阳台连在一起,卧室在最里面,对门是卫生间。客厅和书房连成一体,用两根承重柱做了个若即若离的分隔,中间留出一片通透的空间。家里不脏,但有些乱。沙发后面是书桌,桌上摆着电脑和一台黑胶播放机。书桌后面靠主卧墙壁,是一面到顶的镂空书架,玻璃柜门擦得透亮,里面码满了书。对着厨房的那面墙上,挂满了篮球运动员的海报,还有他从小到大的一些照片。阳台一角丢着好几个篮球,藤编的篮筐立在旁边,有两个球滚出来,调皮地躲到晾衣架下面。
阳台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盆薄荷,和厨房窗台上那盆一样,绿油油的,叶子沾着水珠。旁边还停着一辆凤凰牌黑色自行车,车把亮晶晶的,显然主人很爱惜。
池允一间一间看过去,心也跟着一点一点静下来。这个屋子到处都是谢檐的痕迹。篮球,书,黑胶唱片,照片里的他从小小少年长成现在这副模样。她不敢碰,只敢用抹布轻轻擦过,像在擦拭一件珍视的宝贝。
主卧的衣柜有点乱,但好在东西少。池允把衣服按颜色深浅重新叠好,一件一件放回去。动作很轻,生怕弄乱了他原有的秩序。她不敢让自己的物品去冒犯这个空间的一切,只把自己的行李悄悄拉到主卧窗台的一角,不占地方,也不显眼。
客厅的沙发上有他昨晚睡塌下去的痕迹,还没有复原。那个位置一看就是主人常坐的。池允坐上去试了试,沙发垫子软软地陷下去,带着点他身上清冽的气味。她坐了一小会儿,又赶紧站起来,把垫子拍蓬松。
她本来想用一下他的电脑,查看一下QQ消息,可没经主人同意,她不敢。只能按下心里那点念头。她想联系一下陈瑶,不知道她怎么样了。那天从派出所出来,就没再见过她。可她没有手机,这间屋子里唯一能联系外界的工具,她不敢碰。
只能做饭。
冰箱里有他早上买回来的菜。番茄、茄子、小青菜、半斤肉末,还有几个水蜜桃。池允把食材一样样拿出来,盘算着做两个菜一个汤。青菜炒香菇、青椒炒肉、再来个番茄蛋汤。食材不多,只能简单做。
她的厨艺其实不错。从小跟着奶奶学做饭,不说满汉全席,但拿得出手。奶奶的厨艺在十里八乡是有名的。大集体时代,她在单位食堂做厨师,煎炒烹炸样样精通。爷爷家虽然是旧式家庭,但对奶奶极好。奶奶从小教她做饭、女红、做棉鞋、拿布做衣服。她和现在城里的女孩子不一样,手上会的东西多,也耐得住性子。
家族里女孩不多,就她和池恬。池恬从小性格张扬跋扈,爱美,坐不住。小时候看挂历上的女明星,就立志要当大明星。她爱欺负池允,但在外面又很护犊子。谁要是敢说池允一句不是,池恬能冲上去跟人干架。高中时还为了池允跟他们班一个女生打过架,回家被二伯母骂了三天。因为有那么个长得漂亮、德智体又优秀的姐姐在前面挡着,池允的校园生活还算顺遂。虽然偶尔被人排挤,但到底没到被霸凌的地步。
奶奶教的所有技能里,池允最拿得出手的,是一手好字。
为了这手字,她没少吃苦头。爷爷字写得好,奶奶没上夜校前就是爷爷教的。到了池允这里,从小就被要求临摹爷爷的字帖。每天一页,风雨无阻。小的时候她觉得苦,现在却很感激。
字帖她带来了。就压在那两本书下面。
墙壁上的时钟敲了九点半。
谢檐到家的时候,开门的一瞬愣了一下。屋里焕然一新。地板亮得像镜子,书桌整整齐齐,连黑胶播放机的防尘布都被重新盖好。空气里有淡淡的洗洁精香味,混着饭菜的暖香。他换了拖鞋,往里走。
池允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那本《百年孤独》从她手里滑落,摊在原木色的地板上。她的头发散在沙发靠背上,像一匹深色的绸缎。额头渗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贴在上面。她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白色的T恤被压了一部分在身下,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裤腿倒宽松,堆在沙发边缘,赤着的脚缩在身下。
谢檐站在沙发旁,低头看着她。
他这才意识到,家里还有这么一小只在等他。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推门进来,黑漆漆的屋子,安静得只有冰箱的嗡嗡声。而今天,灯亮着,饭香着,沙发上有人等着。这感觉陌生又奇妙,像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习惯性脱到一半的衬衣,又默默穿了回去。
风扇还在摆头,叶片发出些微的嗡嗡声。池允睡得不沉,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四目相对。
池允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小谢……舅舅,您回来了。”她声音发软,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嗯。”谢檐移开视线,走进厨房洗手,“你打扫的?”
他明知故问,掩饰自己眼里的慌乱。
“随便收拾了一下。”池允低着头,赶紧从沙发上下来,把地板上的书捡起来放回茶几上。
“快来吃饭。以后到饭点自己先吃,不用等我。”谢檐拉开椅子坐下。
“我把菜热一下吧,都凉了。”池允说。
“不用,天气热,应该还是温的。”谢檐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快吃吧,我饿坏了。”
池允在对面坐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她一边吃,一边悄悄抬眼看他。
谢檐又夹了一块子青椒炒肉放进她碗里,顺手用拿筷子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声音里带着笑意:“吃吧。我们家小六做饭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其实他已经在学校食堂吃过了。但看到桌上的菜,还是又坐下吃了一顿。胃里不饿,但心里觉得应该吃。该吃。好吃。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饭。池允站起来收拾碗筷要去洗,被谢檐拦下来。
“我来吧,我的田螺姑娘。”他说。
“去洗澡睡觉。快十点了,今天太晚了就不带你出去。明天我早些回来,带你去夜市逛逛。”
谢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些话时那么自然。从“田螺姑娘”到“明天带你出去”,每一个字都没过脑子,就像早想好了似的。
厨房不大。他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池允明显颤了一下,像被轻微的电到。她飞快地缩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耳朵红得要滴血。
“我已经挤了洗洁精了。”她小声说。
“那一起洗,快一些。”谢檐说,身体本能地往水槽方向倾了倾,把池允往旁边挤了挤。她的背抵着厨房拐角的地柜,空间一下子变得很窄。
洗洁精的泡沫在水里浮起来,两个人的手都伸进水槽里。谢檐洗第一遍,池允负责冲第二遍。水流哗哗地响,泡沫在指尖碎成细密的小气泡。偶尔手碰到一起,又迅速弹开。
谢檐低头看她。池允个子只到他胸口,头顶的碎发毛茸茸的。他忽然开口:“我们家小六长高了些。”
“就是太瘦了。”他补充道,“要多吃点饭。”
“嗯。”池允抬头看他,两人视线撞在一起。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擦掉的汗珠。
谢檐忽然起了玩心。
“啊——”他掬起一捧水,轻轻弹在她头上。水珠四散,落在她的刘海和鼻尖上。
池允懵了一下,然后“呀”地一声往后躲,眼睛睁得圆圆的。谢檐难得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快洗快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幼稚。可心里像开了花一样,说不出的轻快。
水池里的泡沫还在旋转。夜风从阳台纱窗吹进来,带着薄荷叶的凉意。八月的暑气褪了些,屋子里却暖和得很。
池允站在他身侧,一下一下冲着手里的碗,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她低着头,没让他看见。
窗外的京北,万家灯火。这盏厨房的灯,今晚是为她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