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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一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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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一晚
“同志,我找池政德。”
杨晚深更半夜站在机械厂保安室门口,急切地敲着那扇模糊的玻璃窗。不知道是灰,还是早晚温差的雾气,窗面蒙着一层白蒙蒙的膜,里面的灯光透出来,昏黄昏黄的。
“谁呀,深更半夜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后,保安室的灯亮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披着皱巴巴的衣服出来,皮带一角从裤腰里翘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师傅,我找池政德。”杨晚焦急地把脸凑近窗口。
“这两天怎么都是找池政德的。什么事啊?”师傅揉着眼睛,显然还没睡醒。
“师傅,求求您帮个忙,给厂办负责人打个电话,就说他家孩子出事了。”杨晚从包里摸出一包红塔山,从窗口塞进去。
师傅看了看烟,又看了看她急得发白的脸,叹了口气:“好吧。但我不保证这大半夜的,领导会接。”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久。
杨晚搓着手,在保安室门口来回踱步。夜风很凉,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在来的路上心里就一阵阵发怵。哪怕是个后妈,她也不是那种坏到骨子里的人。池允出事,她虽然嘴上撇得干净,可到底还是慌了。
电话终于接通了。那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师傅“嗯嗯”了两声,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谁?池工?他跟他那个喀秋莎留在俄罗斯了。过段时间那边办事处稳定了,他说会联系家里。”
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杨晚耳朵里。
她呆愣在原地,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你也听到了,回吧。”
师傅挂断电话,关窗,灭灯。整个街道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杨晚站在那扇重新暗下来的窗户前,手指还攥着车把。她机械地转身,推着那辆凤凰牌二八单杠自行车,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骑上去。
那是池政德第一次送她的礼物。车铃还是亮的,车座有些磨破了,但她一直骑着。
夜风从耳边掠过,她一边蹬车一边想。想到这三个月来池政德的异常。他对她很大方,这点没得说。可她家里人因为她是京北本地人,迟迟不松口,嫌池政德是个二婚的。八大村那套小两居,还是他凑钱给买的。她跟了他快五年,除了一张证,他们和真夫妻没什么两样。
怪不得。怪不得他这次出差,带走了所有跟自己有关的证件。
她是哭着回去的。
第二天一早,池砚敲开杨晚家门的时候,她蓬头垢面,眼底青黑一片,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你们找我没用,我也帮不上忙!”杨晚率先开口,声音沙哑。
“我小叔——”池砚还没说完。
“走!都走!拿走!以后别来烦我!”
杨晚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进里屋,把池允的行李和池政德留下那点所剩无几的衣物一股脑扔到门口。动静太大,惊动了左邻右舍。好几户人家的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
“听说那女孩昨天晚上杀人了。她那个爹跑了。杨护士也是惨,遇到那么个男人。你看吧,长得好看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小杨跟他那么多年,连证都没扯。”
“可不是。那小痞子长得那么勾人,不惹事才怪。”
窃窃私语从门缝里飘出来,像一群细小的蚊虫,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池砚攥了攥拳头,没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物,走进屋去。
“那个——”他试图再次开口。
“他走了,跟他的喀秋莎走了。以后我跟他再无关系,明白吗?”杨晚打断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收拾好了,带着你妹,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说完,房门“啪”地一声摔上。
池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一会儿。他大致猜到了。但最终还是要等池政德自己联系家里,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径直走向池允的房间。东西很少。千里迢迢带来的两个麻袋,一袋是他母亲让带的,一袋是带给她爸的。除此之外,就两本书,一个黑色本子。那个本子,还是他送她的。
池砚到谢檐公寓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
谢檐顶着两个黑眼圈来开门。池砚愣了一下,心里嘀咕:见鬼了,今天一个两个都顶着熊猫眼。
“辛苦了哥们,小六怎么样?”池砚拎着行李进屋。
“还在睡。”谢檐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他。
他没告诉池砚的是,昨晚他一整夜没睡好。
他虽然谈过女朋友,但也仅限于拉过小手。顾晓影追着他从江城到京北,他答应下来,多少也存了点拿她挡桃花的心思。现在想想,每次顾晓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现在他面前,他都有种本能的抗拒。她身上的脂粉味太重了。何况两人不在一个学校,偶尔她过来他招待一下。后来他保研了,她回江城,两人和平分手。算起来,也就是名义上谈了一场。
可池允身上那种自然清甜的少女气息,让他有些上头。他总有意无意地对她所有消息和事情感兴趣。昨天她在他怀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浴室都能听见。
那个永远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尾含羞草一样的小姑娘。她一直看着你,但你看她的时候,她又躲闪。眼睛亮亮的,大大的,扑闪扑闪,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谢檐对池允的喜欢,从来不掩饰。
年年春节去池砚家,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满屋子找那个小家伙。她见到他就会咧嘴笑,然后悄悄把她认为好吃的东西往他那边推。糖果、饼干、自己舍不得吃的水果,一样一样,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她上高中后,一年一个样。个子抽条了,眉眼长开了,可还是很羞涩。前年初六他去的时候,江城下大雪,他留宿。晚饭后他和池砚在房间打游戏,池允趁池砚上厕所的空档,溜进来给他塞了两个新鲜的柿饼。
“只给我?”他一如既往地逗她。
“嗯。”她红着脸点头。
“收着。”他笑着把红包给她,和以前一样,“看看。”
“谢谢小舅舅。”池允咧着嘴笑,眉眼弯弯的,好看得不得了。
“不打开看看?听你二哥说你期末又考第一了。多出来的是奖励,这个是额外的。”谢檐继续道。
池允小心翼翼地打开红包,里面除了钱,还夹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她拆开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MP3!”
她惊喜地喊出声,肉眼可见地高兴。那个年代,MP3还是稀罕物件,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想要。
“我的旧的,别嫌弃。”谢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故意揉乱,“劳逸结合。”
“什么好东西?”池砚从卫生间回来,探头问。
“藏好!”谢檐动作极快地把东西塞进池允棉服的大口袋里,又示意她把红包收好。
这些年,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无意识地挂念着她。明明有那么多亲表姐妹,唯独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丫头格外不一样。或许是因为那场落水,他亲手把她从冰冷的池塘里拉上来。又或许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想护着。
昨天他给池允找的运动套装太大了,她穿出来像套了个麻袋。谢檐买饭上来的时候,她正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发呆。不哭不闹,头枕着双膝,盯着窗外树木投在窗下摇曳的影子。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像黑色的绸缎。
“怎么不把头发吹干?”谢檐放下手里的袋子,进浴室找出吹风机,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后帮她吹。
吹风机的暖风裹着轰鸣声,把潮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吹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动作轻柔。那种若有若无的甜香又被热风吹起来,丝丝缕缕地往他鼻子里钻。他恍惚了一下,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强烈的心疼。
“再吃点。”午饭时,谢檐见池允只吃了不到半碗饭。
池允摇摇头。
“那先去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池允点点头,起身回房。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入夜后,谢檐躺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浴室里的画面,一会儿是池允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声响。
“不要……不要……我不是多余的……走开……走开……”
是池允在说梦话。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
“妈?爸?谢小舅舅……舅舅……救救我……”
谢檐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推开卧室门。池允躺在床上,眉头紧皱,满头冷汗,身体不停地扭动,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池允,醒醒!”他叫她,拍她的脸,可她陷在梦魇里出不来。
谢檐太知道这种感觉了。那年他八岁,亲眼看到母亲因为和父亲吵架,冲出门外,被车卷进车底。那一幕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很多年都走不出来。
“我在,别怕。”他俯身抱住她,像抱一个溺水的人。
池允渐渐安静下来。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身体也不再僵直。过了好一会儿,谢檐感觉到怀里的人彻底平静了,便准备起身离开。
可池允拽着他衬衣的一角,紧紧攥着,不松手。
他低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睫湿润,像暴雨后的一朵白色小花。
谢檐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床边,靠在床头,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角。不知道过了多久,池允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攥着衣角的手指也慢慢松了。可他没有走。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凌晨天光微亮,怀里的女孩睡熟了,他才轻轻抽身,离开了房间。
他走到客厅,拉开窗帘。八月初的早晨,天边泛着蟹壳青。楼下有早点摊支起来,白气腾腾地往上冒。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谢檐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后颈,发现又是一手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