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噪》喵小淡

5、第 5 章 大声哭

　　第五章大声哭

　　“老谢，我们去哪？”

　　池砚坐在副驾驶，侧头看了一眼后排的池允。她终于不颤抖了，但安静得可怕。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外套里，只剩一张苍白的小脸，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去我家。”谢檐打了下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不回她爸那儿？”

　　“能发生这种事，估计她那个后妈不是什么负责的。”谢檐语气老练，“先去我那儿，等她爸出差回来再说。”

　　他和池砚同岁，只大了半岁不到，但为人处世成熟得多。池砚有时候觉得谢檐骨子里有种超出年龄的稳妥，像一只沉默的、能扛住风浪的船。

　　“行。”池砚点头，又回头冲池允挤出一个笑，“没事小六，相信二哥。二哥可是京北大学法学院的研究生，你看你谢小舅舅把电视上劳爷爷都请来了。有哥在，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你顶着。”

　　车停稳后，池砚把池允送到谢檐公寓门口，亲昵地揉了揉她本来就炸毛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他死了吗？”

　　这是这么久以来，池允说的第一句话。

　　谢檐定睛看着她。脸色还是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回过神来了。他心底暗暗佩服。

　　“没有，放心吧。”池砚弯下腰，视线和她平齐，“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立刻马上进浴室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一觉。要听谢小舅舅的话。我等下顺路去拿你的行李，明天看你的时候带过来。”

　　“去吧，进去左转。”谢檐降低声音，指了指浴室的方向。

　　池允乖巧地点点头，像往常一样听话。她脱掉谢檐的外套，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身走进浴室，轻轻带上了门。

　　两个男人在客厅里说话。

　　“范叔说已经摆平了。”谢檐靠在沙发扶手上，压低声音，“这事除了你我，不要跟家里人说。”

　　“我知道，谢谢。”池砚一本正经道，“算好舅公出面，不然允允档案上背个案底，以后就麻烦了。先麻烦舅……谢檐了。”

　　“少来。”谢檐无语地挥挥手，“兄弟之间别肉麻了，快走快走。”

　　池砚笑了一下，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犹豫了一秒，还是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浴室里传来水声，哗哗地冲刷下来。

　　池允站在花洒下面，没有脱衣服。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流过她的头发、脸颊、脖颈，把冰凉的手脚一寸一寸地暖回来。她仰起脸，闭上眼睛。水很烫，烫得皮肤微微发红，但她觉得舒服。从昨晚到现在，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热的。

　　然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和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她站在蒸腾的热气里，终于允许自己软弱了那么一会儿。

　　她想起六年前父母离婚那天，也是这样。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去，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没有人看她。她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这一次，父亲依然没有来。

　　第一个出现在她眼前拯救她的人，还是谢檐。就像她十二岁那年掉进池塘，黑暗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是他伸出一只手，把她从水底拉了起来。

　　他再次出现，拯救了她濒临破碎的人生。像一道光，不声不响地照亮了她暗黑生活的一角。

　　“咚咚。”

　　谢檐站在浴室门口，轻轻扣了两下门。

　　“小六，你哥走了。想哭就大声哭出来，别憋着。”

　　没有声音。

　　除了水声，什么都听不到。水声很均匀，像下雨，像站在瀑布下面。

　　谢檐等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依然没有回应。

　　他皱起眉，握住门把手：“小六，我进来了。”

　　门被用力推开。玻璃门撞上后面的瓷砖墙壁，发出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池允和着衣服，沉在他家的浴缸底部。整个人泡在水里，黑色的头发像海藻一样四散开来，在水面上漂着。她的脸被水没过，安静得像睡着了。

　　谢檐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往头顶冲。

　　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双手伸进水里，把她整个人捞出来。

　　“池允！你是成年人了，你就这么感谢我这个恩人的吗！”

　　他吼她，声音在浴室里撞来撞去。他半跪在浴缸边，一手揽着她，一手拍她的背，强迫她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

　　“咳咳——呜呕——”

　　水从池允嘴里吐出来。她被拉回现实，眼睛猛地睁开，瞳孔里映着浴室惨白的灯光。

　　她醒了。

　　“哭出来！大声哭出来！”谢檐继续吼，声音里有种失控的怒意。

　　池允被他吓到了，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来。她不是真的想哭，也不是真的想淹死自己。她只是很累，想睡一会儿。温热的水太舒服了，泡在里面，她终于不冷了。那些嘈杂的声音、那个挥之不去的“杀人了”的喊声，都被水隔绝了。这个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她只是……想睡一会儿。

　　她小时候和哥哥姐姐们跟着大伯练闭气，她在水里的时间是最长的，比大堂哥还长，接近两分钟。所以，她真的没想死。

　　“哭出来就好了。乖，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谢檐紧紧抱着湿漉漉的池允，嘴里絮絮叨叨地安慰。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圈着她，手掌不停地拍着她的背。肩膀结实可靠，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池允从一开始的大声哭泣，到后来的小声抽泣，再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她哭到没力气了，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水浸透的布偶。

　　成年男性温热的掌心，因为反复抚摸产生了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单薄湿透的衬衣，一点一点传进池允的后背。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一个拥抱可以这样安全。谢檐的存在，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浴室里的热气还在蒸腾。

　　少女身上好闻的气息混着湿润的水汽，像某种春日里刚开的花。谢檐抱着她，鼻尖全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干净的、带着皂角香和体温的甜味。他忽然觉得有些燥热。

　　那种燥热在他放开她、定睛看清她的时候，彻底奔腾起来。

　　池允的脸很红，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把她纤细却已经有了玲珑曲线的身形清清楚楚地勾勒出来。水珠从她的发梢滑下来，滴落在锁骨上，又顺着皮肤往下滑。

　　谢檐鼻子里一热。

　　“你，你流血了——”池允下意识地伸手去擦他鼻子下面。

　　谢檐低头一看，指尖一抹红。他猛地后退一步，像被烫到一样。

　　“快洗！我去给你拿衣服！”

　　他逃也似的冲出浴室，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一路冲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抓出一罐冰的白冰洋汽水，仰头猛灌。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他站在厨房窗边，大口喘着气。

　　鼻血还在流。他拧开水龙头，低头冲了把脸。冰冷的水浇在脸上，他才慢慢冷静下来。抬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狼狈的样子，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二十四岁的男人了。大风大浪没见过？在实验室里面对再复杂的代码都能纹丝不乱，结果被一个刚成年的小姑娘弄得方寸大乱。

　　他抽了张纸巾按住鼻子，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浴室里的水声重新响起来。

　　谢檐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渐起的暮色，把剩下半罐冰汽水一饮而尽。罐子捏扁，丢进垃圾桶。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回响，清脆，带着点落荒而逃的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