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噪》喵小淡

4、第 4 章 派出所

　　第四章派出所

　　“小姑娘，不要怕，喝口水。”

　　穿深色制服的警察小姐姐把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池允面前。纸杯冒着淡淡的热气，在日光灯下像一层薄薄的雾。

　　池允没有接。

　　她和陈瑶被分开了，关在相邻的两间屋子里。她不知道陈瑶在哪里，也不知道那个黄毛现在是死是活。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蜷缩在冰凉的不锈钢长凳一角，像一只蜗牛，把身体紧紧地缩进壳子里。

　　除了害怕，还是害怕。

　　恐慌、惊吓、失控，所有不好的情绪聚集在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体里。那时候的她太小了，不谙世事，那种她说不清楚的不安快撑爆了她整个身体。只有一句醒目的声音反复在她耳边响起，像幽灵一样缠着她——

　　“杀人了！”

　　“杀人了……”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从巷子里传来的回声。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止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着牙齿，发出细碎的声响。手心里还残留着板砖粗糙的触感，那种硬实的、冰凉的、带着灰尘颗粒的触感，像刻进了皮肤里。

　　警察小姐姐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她旁边的凳子上，轻声说了句“你先冷静一下”，便带上门出去了。

　　隔壁房间里，陈瑶从上了警车就一直在说。

　　“叔叔，我朋友是冤枉的！是他们先动的手！他们欺负人，三个男的堵我们两个女生，在巷子里动手动脚，我朋友是为了救我才打他的！”

　　她喋喋不休，反复强调，声音从高到低，从急到缓，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哑了。进了派出所，那些穿制服的人来来回回在她面前忙碌穿梭，没有谁停下来认真听她说。只有那个女警员给她递了一杯水，说了句同样的话：

　　“你先冷静一下，喝口水。”

　　陈瑶接过纸杯，没喝，攥在手里：“那个人死了吗？”

　　“在抢救。”女警说。

　　“她是正当防卫！”陈瑶的声音陡然拔高。

　　女警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间。

　　陈瑶一个人坐在凳子上，又气又怕，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她不是为别的，就是觉得委屈。凭什么。明明是那帮人先动的手，凭什么池允要被当成犯人一样关起来。她抬起袖子使劲擦了把眼泪，把纸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这边，警察联系了陈瑶的妈妈。陈瑶妈妈接到电话时腿都软了，连夜从包子铺赶过来，到了派出所门口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满手的面粉印子。

　　可池允的父亲联系不上。

　　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无人接听。最后电话转到了杨晚单位。她正在给一个病人输液，腾不出手，护士站的同事过来喊她：“杨姐，电话，说是派出所的。”

　　杨晚很不耐烦地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我不认识，别找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撇清干系，声音又急又尖，像在甩掉什么脏东西。

　　挂了电话，旁边一个和她相熟的老护士凑过来：“怎么了杨护士长，火气那么大？”

　　“还不是老池家那个拖油瓶。”杨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去交接班，“闯祸了，派出所让去领人。说把人家打伤了，闹得挺大的。唉，我这后妈难当啊。”

　　“就是那个长得挺漂亮的小姑娘？”

　　“就是长得太勾人了，这不就惹事了。”杨晚撇撇嘴，“芳姐，您帮我盯着点啊，我去找老池。”

　　说完抓起包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又急又碎。

　　池允一个人坐在冷清的房间里。凳子是铁的，坐久了凉气透过裤子渗进骨头里。她把腿缩起来，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那个女警又进来了一次。这回她的语气更加和缓，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姑娘，在京北，你还有其他亲戚没有？”

　　池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她想了想，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那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二哥池砚临走时留给她的。字写得潦草，但每一个数字她都记得。

　　“喂，您好，请问是池允家人吗？她现在在南城一路派出所，麻烦您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

　　接电话的是谢檐。他差点惊讶到把手机扔掉。

　　池砚那时候买不起电话，用的还是他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最新款摩托罗拉。但他住研究生宿舍有门禁，这个点根本联系不上。这些年，池允给她二哥发的每一条短信，其实都是谢檐收到的。他背着池砚，给每一条都回过。直到池恬上大学，池允再也借不到手机，短信就断了。

　　谢檐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脑子里嗡嗡的。他深吸一口气，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露丝一号还停在公寓楼下，车灯闪了两下，像在黑夜里醒来的两只眼睛。

　　一路油门踩到底。

　　“小六！”

　　谢檐出现在关押室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池允蜷缩在不锈钢长凳的一角，小小的一团，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她抬起头，看见他，嘴唇动了动。

　　“谢小——舅舅……”

　　前面的字吐得不清晰，只有最后两个轻轻的“舅舅”，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不怕，我在。”

　　谢檐大步走进去，轻轻地把她拥进怀里。他的手在抖，比池允抖得还厉害。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颤，像一片风中的叶子，冰冷，单薄。

　　“我能带她走吗？”谢檐红着眼问。

　　“暂时不能。”一个年纪稍长的男警官站在门口，语气公事公办，“毕竟对方现在还在医院。”

　　“她是正当防卫！你们无权关押她！”谢檐压着心里的怒火，一字一句地说。

　　“是没错，但正当防卫如果致人死亡，我们还得走流程。”那警官显然是不近人情的那种，眼神都没动一下。

　　“请您注意您的用词！”

　　谢檐咬着牙槽，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发白。池允在他怀里轻轻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把池允重新扶到凳子上坐好，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小六，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池允点点头，抓紧了那件外套。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雨后的树叶，又像洗过的风，干净得让人安心。

　　谢檐走到派出所门口，拨出一个号码。

　　“池砚，快醒醒，你妹妹出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池砚沙哑的声音：“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听清楚，现在去东城澜园找劳教授。我已经给我爸打电话了。对方一看是有关系的，我们要占先机。”谢檐说完，又补了一句，“快！”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主动给父亲谢和平打电话。

　　天已经微微亮了。派出所门口的梧桐树影渐渐清晰，空气里有清晨特有的凉意。谢檐站在台阶上，心里什么念头都没有，除了想立刻马上把池允带出来。

　　为了池允，他愿意做任何事。

　　南城一路派出所自成立以来，还没有哪个早晨那么热闹过。

　　早上七点刚过，两台黑色政用车停在派出所门口。打头下来的是位穿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脊背挺直，正是电视上那个有名的坐课嘉宾劳教授。跟在他后面的，是谢檐的父亲谢和平。池砚小跑着跟在最后面，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被从宿舍薅起来。

　　派出所里一个年纪大的民警瞬间觉得不对劲。

　　其实昨晚打头的那个黄毛，送到医院检查还没做完就醒了。说是某领导的公子，对方横得很，咬着不放。派出所一时也没办法，只能押着两个小姑娘不放。

　　“保释手续齐全，劳老师，您辛苦了。”所长亲自迎出来，脸上堆着笑。

　　“注意您的言辞。”劳教授声音不高，却如洪钟，正气十足。他站在那里，什么多余的话都不用说，光气场就足以震慑住在场所有人。

　　手续很快办完。

　　“我们走了，后面的事你范叔会处理。”谢和平对谢檐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去送劳教授，“劳叔，辛苦了，为孩子的事一早让您跑一趟。”

　　“跟老爷子说，过几天老地方下棋。”

　　“哎，好的。开慢点。”谢和平对前排司机示意，又轻轻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驶离。谢檐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晨雾里。

　　还没等两个小姑娘的家长赶到，谢檐就已经把这事摆平了。他不屑用家里的关系，可是没有办法。他再优秀，也比不上他家族带来的光环管用。这是现实。

　　池允被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斜斜地照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谢檐的影子叠在一起。

　　陈瑶已经被父母领回去了。走之前她还不放心，拉着民警的袖子说：“我朋友真的没有错，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陈瑶妈妈红着眼睛，把女儿护在怀里，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的方向。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拉着陈瑶走了。

　　池允走到门口，看见池砚站在谢檐旁边，脸色很差，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一晚上没睡。

　　“允允呢？”陈瑶在上车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见池砚。

　　后来她对池允说：“人啊，在少年时期第一眼入了眼就被惊艳入心的人，后来再遇到的，都不过是‘宛宛类卿’而已。”

　　而池允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是她的二哥池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