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血 ...
-
第三章血
池砚一早五点就起床了。
昨天晚上他跑去谢檐的研究所,软磨硬泡借来了那辆露丝一号。绿牌,纯电动,国内没几辆能上路的。谢檐这厮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这回算是沾了小妹的光,终于舍得忍痛割爱。
池砚从小不喜欢自己那个精得跟猴似的亲妹妹池恬,反而特别喜欢最小的堂妹池允。两人相差六岁,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性子。用谢檐的话说,他巴不得池允才是他亲生的。
池允确实招人喜欢。性格温顺,安静,懂事,清泠,有边界。和谁都不远不近,却让人忍不住想护着。
“小六——怎么样?累不?”池砚一眼看见出站口拖着大包小包的池允,扯着嗓子喊。
“不累。”池允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还不累?她们是想把家里的东西都让你搬过来吗?”池砚接过她手里两个大编织袋,往车边拖,嘴里没停,“你本来就矮,可禁不起这么压。”
池允抿嘴笑了一下:“哥,您买车了?”
“哦,你谢小舅舅研究所的车。”池砚得意地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后备箱,“我缠着他借的,也算是沾了我妹妹的光。全国首屈一指,走,哥带你回家!”
后来池允才知道,在她高中毕业那年,能让那台车上路行驶的谢檐团队到底有多牛。只是当时的她什么都不懂。
也是因为这台车,继母杨晚算是在哥哥面前给足了这个“不速之客”面子,没让池砚跟着难堪。
池砚很不喜欢杨晚。他在京北上学这些年,小叔池政德对他的照顾他心里有数,但这个女人,算不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小婶。所以当杨晚假模假样地客气道“砚砚,留下来吃饭吧,小婶带你和池允去下馆子”时,池砚没有推脱,趁机狠狠宰了她一顿。
临走的时候,他拍拍池允的肩:“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憋着。”
池允点头。池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走了。
杨晚明面上没有太为难池允。把她领进一间朝北的小房间,指了指床和柜子,说:“自己收拾吧,我去医院值班了。”
她是护士,三班倒,在家时间本就不多。
“我打电话去你爸单位了,说忙完就回。”杨晚站在玄关换鞋,语气不咸不淡,“身上有钱吗?不想做饭就自己下楼买饭吃。记得出门带钥匙,别整得我回来给你送钥匙,我怪忙的。”
门关上了。
池允站在原地,看着这间不大的屋子。装修不错,地砖光洁,家具齐全,却没有一丝属于她的气息。她的行李箱和编织袋堆在墙角,像一堆外来物。
她蹲下来,慢慢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衣服叠进柜子,书摆上书架。她其实没有多少东西。在二伯家住了六年,真正属于自己的,一个箱子就装下了。
池允等了三天。
池政德没回来。说是临时出差,归期不定。她每次问杨晚,得到的都是同一句:“你爸忙,别老打电话催他。”
杨晚像是故意的。一连几天没往家里买菜。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半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冻水饺。池允打开看过,皮上结了一层白色的冰霜,已经有些开裂了。
她身上带的钱本就不多。来之前二伯母往她口袋里塞了三百块,她悄悄压了一半在二伯家的枕头底下。剩下的,本来是她的生活费。
第一天,她在楼下买了两个白馒头,吃了一天。
第二天,又是两个馒头。
第三天,她只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中午一半,晚上一半。
池允不是没吃过苦,只是没想过在亲生父亲家里,还要这样小心翼翼地计算每一个馒头。她每天下楼,都要在包子铺门口站很久,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闻着肉包子的香味,然后买最便宜的白馒头。
第四天,她实在熬不住了。杨晚上晚班,她鼓起勇气,下楼去门口小卖部给池政德打电话。
“你问池工啊?他出差了,说还得两天才能回。好好,我帮你转达。”小卖部老板对着电话嗯嗯啊啊应着,最后挂断,朝她摇了摇头。
池允站在小卖部门口,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她难堪。
她低头看了看兜里剩下的几张零钱。快见底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给你的。”
池允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扎着马尾,眼睛圆圆的,嘴角带着笑。她手里捧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白胖胖的,像两个小太阳。
“你外地的吧?过来探亲?”女孩说,“我叫陈瑶。你吃吧,别客气。”
原来从她第一天晚上在包子铺门口站很久才舍得买两个白馒头起,陈瑶就注意到她了。
陈瑶拉着她进店,安排她坐在靠里的一张折叠小桌前。店里不大,几张桌子擦得锃亮,墙上的菜单用粉笔写着,空气中弥漫着发酵过的面香和蒸笼的热气,暖烘烘的。
“吃吧,闺女。”一个中年妇女从后厨探出头来,穿着一身沾了白面粉和油渍的黑色罩衣,笑得和善,“看你跟我女儿差不多年纪,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池允看着她,鼻子一酸,脱口而出:“谢谢阿姨,您长得真好看。”
这是池允第一次那么真诚地夸人,真诚得她自己都觉得不合时宜。但陈瑶母亲的好看是真的。那种好看和她记忆里母亲的漂亮有些像,温软,明亮,让人心里踏实。
“这孩子怪会打趣人的。”陈瑶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细纹聚在一起,“慢点吃,别噎着。”
那是一周以来,池允第一次吃饱饭。
她吃着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硬是忍住了。陈瑶装作没看见,低头玩手机。陈瑶妈妈又从后厨端出一碗紫菜蛋花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吃完后,池允用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帮陈瑶收拾桌子。她干活利索,擦桌子、扫地、收盘子,像在二伯家时一样熟练。
“阿姨,我不白吃,我帮您干活。”池允说。
陈瑶眼睛一亮,摇着她妈的胳膊撒娇:“妈,就留她帮忙吧!你看爸在住院,店里也需要个人手。”
“阿姨,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池允红着眼,声音几不可闻。
陈瑶妈妈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好。”
就这样,池允在陈瑶家的包子铺做起了帮工。凌晨四点起来帮陈瑶妈妈揉面、包包子,六点开铺,卖到中午,下午收拾停当再回家。她手脚麻利,话不多,却把店里打理得妥妥帖帖。
这是池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自己养活自己。
杨晚依旧不怎么搭理她。池允也不指望了。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把自己关在那间朝北的小屋里。那屋子冬天冷,夏天热,但至少是一个可以关上门的地方。
学校统一填报志愿的时间越来越近。
池允心里越来越慌。她不知道池政德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会不会给她学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每一个问题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瑶瑶。”
“怎么了?”陈瑶从和面的盆里抬起头。
“你家有电脑吗?学校统一填报志愿的时间到了,我爸还没回来。”
陈瑶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你也是今年的高考生啊?我也是!”
“真的?”池允也吃了一惊。
“你考了多少分?”
“601。”
“我靠!那么牛!”陈瑶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地上。
池允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你呢?”
“我比你低点,不过也够用了。”陈瑶眨眨眼,“走走走,妈,我带允允去一下网吧!”
“好,早点回来。”陈瑶妈妈在里间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陈瑶问她想学什么。
“我想学药,但我的分数够不上京北的大学。”池允说。
“来江城吧!江大不错,你分数还超了。”陈瑶挽住她的胳膊,“而且,我也报了江大,这样我们就是同学了!”
池允心里动了一下。江城,江大。她抬头看了看天。七月的天很蓝,云很薄,像一片片撕碎的棉花。
网吧里烟味很重,键盘声此起彼伏。池允皱着眉头挑了个角落。陈瑶从旁边拿了瓶水,坐在她旁边。
池允登录QQ,联系上了班主任。按照之前排好的顺序填好了志愿。提前批如果没录取,就顺第一、二、三志愿。第一个是和二哥一样的麻醉专业,二伯的建议她信。第二个是临床。第三个,是和陈瑶一样的江大药学。
“好了没?”陈瑶问。
“快好了,我老师打视频过来。”池允盯着屏幕,仔细核对每一栏信息,生怕填错一位。
“好,那我门口等你。”陈瑶关了机子,先往外走。
“就这么定了,放心,你的分数提前批没问题——”班主任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话音未落,池允突然听到门口传来陈瑶的叫喊声。
“你干嘛?我不认识你!”
池允猛地扯下耳机:“老师,我先挂了——”
她来不及关电脑,起身就往外跑。
网吧门口的小巷子里,三个黄毛堵在出口。染着枯草一样的头发,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链子,其中一个正伸手去抓陈瑶的胳膊。
“你们干嘛!”池允站在巷口,声音不大,却硬得像石头。
“哟,小妹,这你朋友啊?”一个黄毛回头,上下打量池允,“这姿色不亚于你嘛。”
“滚!拿开你的脏手!”池允一字一顿。
“我喜欢,小辣椒!”带头那个戴着粗链子的黄毛松开陈瑶,转身朝池允走来,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
“允允,快跑!报警!”陈瑶在后面喊。
池允没跑。
“啪!”
一块红色的板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抄在手里,狠狠砸在黄毛头上。
红色的血从黄毛的额角往下淌,顺着脸颊,滴落在他的白T恤上,像一朵朵炸开的花。然后那人晃了晃,倒在她脚下。
“杀、杀人了!”另外两个黄毛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陈瑶的脚步声从远处跑近。
“允允,允允——”
池允瘫软在地,手指还紧紧攥着那块红砖。红色的砖面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砖,哪是血。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眼前一阵阵发白。
警笛声从不远处响起,由远及近。
巷口围满了人,又被赶来的警察驱散。有人在喊“让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指指点点。
池允坐在地上,恍恍惚惚,像在做梦一样。
她的手很凉。砖还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却怎么也松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