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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恶心的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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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心的手
这是池允第一次一个人坐火车去那么远的地方。
车程很长,整整二十二个小时。二伯送她到站,嘴上说着“路上小心”,手却没停,在取票口自己掏腰包,硬是把硬卧升级成了软卧。
“二爸,我不用……”池允话还没说完,中年男人的声音已经盖过她。
“小六,记住,任何时候,在自己能力范围之内,一点苦都不要让自己受。尤其是苦力上的。因为你是女孩子,所以更要学会爱自己。只有爱自己,才能学会爱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又笑着拍拍她的肩:“好了,再次祝贺我们家小六。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池允不是真的冷血动物。
只是从小原生家庭教会她的东西太多。她很早就学会把自己调成酸碱试纸,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寄养在二伯家这六年,二伯自己有三个孩子,可私底下,他把所有的偏爱都给了这个小侄女。
池政峰是看着火车启动才离开的。
池允上了车,在列车员的指引下打开车窗,冲他摆手。她很多次看见五姐跟二伯、二妈撒娇,心里总想,要是她也有这样的父母该多好。
直到火车驶出站台,那个站在月台上的人影越来越小,她才收回视线,把车窗关好。
软卧车厢比硬座安静太多。过道铺着深蓝地毯,包厢门半掩着,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池允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放好,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打量四周。
对面铺位空着。隔壁铺位坐着一个中年大妈,带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旁边还有个中年男人。池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那男人的面相让她不舒服。
不是长得丑,是眼神。浑浊,游移,像在打量什么。池允没多看,从包里翻出给二哥带的那本医学书,低头翻起来。
“小姑娘,一个人?”大妈笑着搭话。
“我哥哥在另一个车厢。”池允答了一句,没再抬头。
她不是不会聊天,只是在这种密闭空间里,本能地把自己缩起来。尤其是对面那个男人,让她想离得越远越好。
火车开出几个小时后,到了南市站。
包厢门被拉开,先进来一个男人。
很高,戴着细框眼镜,皮肤白皙,气质儒雅,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旁边前一站上来的那个比池允大几岁的漂亮女人,目光瞬间就黏了过去。
跟着上来的,是个和池允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子,皮肤有些黝黑,肩宽腿长,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动作利落地把行李塞到中铺。
“同志,您好。”漂亮女人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池允的铺位上,笑着开口。
“您好。”男人应了一声,显然不太想搭理。
“您去哪?”女人继续。
男人没接话,目光落到被挤到窗边的池允身上。
“小姑娘,你的这本书是哪里来的?”他问。
池允愣了愣,慢慢抬起头:“老师,您问我?”
“呵呵,小姑娘观察力不错。”男人扶了扶眼镜,“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哦,这是我哥的。应该是他们学校的吧。”池允说。
“你哥是华医大的?”男人声音里多了点兴趣。
“您怎么知道?”
“喏,给——”男人伸手递过来一张借阅签,正是从书页里掉出来落在火车小桌板上的。
池允恍然大悟,接过来笑了:“哦,谢谢。”
那是她第一次见陈景儒教授。
后来在大学陪陈瑶去听专家讲座的时候,池允才真正认识他。但很多年后,池允再想起这趟火车,最先浮上来的,还是那晚他开了一盏小灯看书的侧影。
火车行驶了接近一半车程。
沿途风景很好。最后一丝夕阳融进暮色的时候,池允就着天光泡了一桶面。刚才那个儒雅的老师还分了一根火腿肠给她和那个六岁的小男孩。
小男孩接过去,奶声奶气地说谢谢。他妈妈连声道谢,又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往老师手里塞。老师笑着摆摆手,说不用。
池允把火腿肠掰成小段,慢慢吃。
“你叫什么名字?”老师问她。
“池允。”她回答。
“池水的池,允许的允。”她又补了一句。
“好名字。”男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低头继续看他的资料。
暮色四合。火车在旷野里穿行,窗外的树影和远山都模糊成一片。包厢里的灯亮起来,暖黄的光笼着小小的空间。漂亮女人早早爬到上铺去了,偶尔探下头来,不死心地说几句话,见老师不接茬,也就讪讪地睡了。
或许是兴奋劲过了,又或许是第一次坐长途,火车的颠簸感像摇篮一样,池允很快进入梦乡。
喧闹的车厢渐渐安静下来。
列车巡检的人在十一点左右交班。没过多久,车厢里的灯统一熄灭,只剩下过道地脚处几盏微弱的小夜灯。软卧包厢里黑下来,只有火车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又有节奏。
池允睡得迷迷糊糊。
突然,她感觉到上面有人下来。
不是中铺的大妈,也不是那个小男孩。是那个中年男人。她的神经在黑暗中猛地绷紧,可身体还没醒透,像被梦魇住一样。
一只湿漉漉、粘腻、有些粗糙的大手伸进她被子里。
那手从她脚下开始,像藤蔓一样,慢慢往上,滑过她的小腿,越来越往上,停在她的膝盖附近,又继续向上。
池允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强撑着翻了个身,那种感觉随着一阵窸窣声消失。她松了一口气,意识又往下沉了沉。
可没过一会儿,那感觉又来了。
这一次,更过分了。那只手慢慢爬到她的大腿根,带着令人作呕的温度和触感,像蛇一样贴着她的皮肤。
池允一下惊醒。
“手!”
她吓得一动不敢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太阳穴突突地响。她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冷汗开始往外冒,后背一片冰凉。
“我该怎么办……”
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空白。那手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察觉,停了一下。见她没出声,过了几秒,竟然得寸进尺,继续动了起来。
池允浑身僵硬。她想吐。
就在这时——
“咳,咳。”
对面铺位传来两声低低的咳嗽。是那个老师的声音。
那只手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抽离。
接着,老师上铺那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子翻身坐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在干什么?”
“上、上厕所!”中年男人的声音明显带着颤抖。
“那你怎么坐在小妹的床位上?”这次是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一样切进黑暗里。他在摸索眼镜。
“哦,找鞋子,找到了。”男人快速站起来,鞋都没穿利索,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脚步声在过道里越走越远。
池允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撑着身子从铺位上坐起来,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手还在发抖,指尖冰凉。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黑暗中,有人从上铺下来了。
是那个皮肤黝黑的男孩子。他抱着自己的被子,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没事吧?我们俩换个位置。”
池允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包厢里很暗,只隐约看得清轮廓,但她觉得那双眼很亮。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
男孩没多说什么,把自己被子放上去,又把她的被子拿下来,动作利落又自然。
对面的老师也没睡。
他靠在走廊一侧的小桌板旁,拧开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像一层薄薄的保护膜,刚好照亮他手边的一小块地方。他翻开一本书,安静地看起来。
池允换到中铺后,躺在黑暗里,盯着包厢顶部。
火车还在走,铁轨声依旧。她的心跳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偷偷往下看了一眼。那个儒雅的男人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从深夜到天亮,再也没有合过眼。
那一晚,池允在心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叫了他一声“老师”。
虽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