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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蝉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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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噪
寒窗十载,落笔收锋。
电视新闻里年年都在上演那样的画面:高考放分的夜晚,一大家子人团团围在电脑屏幕前,屏息等待分数跳出,欢呼声撞满整间屋子,喜悦几乎要漫出屏幕。
可池允的查分日,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江城的七月底,天光总是亮得很早。也说不清究竟是白昼来得仓促,还是她心底压着事辗转难安,这天她不到五点半便醒了。
天刚蒙蒙泛白,薄雾还笼着农家小院,她拎着塑料水桶走到后院,把奶奶种的一畦菜园挨个浇透。青菜、辣椒、空心菜沾着晶莹的水珠,等她忙活完回到屋里,客厅墙上挂着的老式石英钟,时针还没有指向七点。
二伯母还在楼上睡觉。
池允心里早打好了算盘,打算等早饭时分,趁着二伯母下楼,好好征得对方同意,借二哥的电脑查高考分数。
“小六,今天起这么早?暑假又不用上学。”
二伯池政峰穿戴整齐,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准时出现在客厅,看见已经忙完一圈的池允,略带诧异开口。
池允听见声音,立刻抬眼,眼底藏起那点忐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顺,脚步轻快地跑进厨房:“二爸,我这就给您端早饭。”
瓷碗盛好稀饭,配上咸菜与蒸馍,她利落地摆到餐桌上。
“你吃过了?”池政峰拉开椅子坐下。
“吃过了。”池允轻声应答。
“二妈醒了没有?”
“还没下楼。”
“唉,昨晚被你三堂姐气得一夜没睡,这会儿在楼上补觉呢。奶奶呢?”
“奶奶在后院逗猫。”
池政峰看她站在一旁,随口打趣:“你一大早守在客厅,是零花钱花完了?”
“不是的二爸。”池允指尖微微蜷了蜷,鼓起勇气,“我是想借用一下二哥的电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旋转楼梯上传来拖鞋踩踏台阶的声响。
二伯母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身剪裁得体的家居裙,头发打理得妥帖,眉眼精致,只是眼底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显然昨夜确实没有休息好。
“小六,帮二妈泡一杯山药粉。”二伯母淡淡吩咐。
寄人篱下六年,池允早已经摸透这个家的生存分寸。二伯母在外人面前永远待她温和宽厚,一副善待晚辈的模样,可内里的情绪喜怒难测。昨夜刚和堂姐置气,池允生怕那股闷气无端撒到自己身上,不敢有半分怠慢。
她取来山药粉,小心翼翼控制水量,温度调得不烫不凉,搅拌均匀之后递过去。
精致的女人接过玻璃杯,抿了一口,紧绷的眉头才缓缓舒展。
池允站在一旁,心一直悬着,好几次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直等到二伯母收拾妥当,拎起包准备出门上班的那一刻,她才攥紧手心,上前一步,低声再次开口。
“二妈,我想借用一下二哥的电脑。”
二伯母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行,别用太久,那台电脑你二哥宝贝得很。”
“谢谢二妈。”池允压下心底的松快,连忙道谢。
等房门关上,客厅重归安静。她快步走进堂哥的房间,坐到书桌前,指尖落在鼠标上。
查分系统访问的人实在太多,页面反复卡顿,一次又一次刷新,加载圆圈转了一遍又一遍,许久才终于成功登入。
屏幕上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池允的呼吸微微一滞。
601分。
超过六百分,不算差,属于稳定发挥,可距离她心底偷偷期许的高度,依旧差了一截。
换作别的家庭,这个分数足以掀起一场欢喜的喧闹,一家人喜笑颜开,到处报喜。
但在这里,不行。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的分数,最好就停留在这个区间,绝对不能超过639。
大堂哥当年考上医科大学,分数便是639分;二哥高考613分。五姐走艺术路线,又是另一条赛道。
这是奶奶教给她的生存道理。
在这个大家庭里,不能太过拔尖,锋芒太盛,容易招来旁人的嫉妒;可也万万不能太过落魄无能,一无是处,只会任人随意践踏。
这套处世哲学,是奶奶历经半生悟出来的。奶奶是旧时的童养媳,生在动荡年代,陪着爷爷熬过无数苦日子,一辈子一共生下八个孩子,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五个。
大伯服役在部队,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二伯池政峰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如今在医院任职;二伯母是初中教师,体面安稳;三姑早年被爷爷的弟弟带去香港,隔着遥遥千里,池允只在电话里听过她的声音。
她的父亲是机械工程师,母亲曾经是文化站的播音员,生得一副足以媲美明星的好样貌,可在池允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母亲对自己,从来都算不上亲近。小姑是最早一批下海的裁缝,远嫁福建,一年归来一次,几个人里面,小姑待她还算真心。
父母离婚之后,池允便跟着奶奶住进二伯家,一晃整整六年。
指尖轻轻点了点鼠标,她关掉查分页面,将电脑恢复原样,细心把桌面收拾整齐,走出房间。
她没有张扬,拿起扫帚抹布,把屋里屋外认认真真打扫一遍,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忙活完毕,奶奶拎着菜篮子从外面遛弯买菜回来,布鞋踩过院子水泥地,看见正在擦桌子的池允,目光落过来。
“分数查到了?”
“嗯,601。”池允垂着眼,声音平平。
奶奶点点头,脸上没有大喜大悲,只是缓缓说道:“好,那就够了。女孩子多读书总是没错。收拾收拾,过两天去你爸那边一趟。”
池允愣了一下,抬眼:“去我爸那里干什么?”
“拿钱。”
后面这两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被院外栾树上此起彼伏的蝉鸣,轰然盖过。
蝉声聒噪,一阵阵往耳朵里钻。
池允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涩意。
说实话,她并不喜欢自己的父母,就好像,那两个人也从来没有多偏爱过她。
在她残存的童年印象里,家里永远充斥争吵。父母似乎永远都在争执,无休止的冷战、嘶吼,是刻在记忆里的底色。
从六岁起,个子小小的她,就要踩在小板凳上,给自己,还有小四岁的弟弟煮面条糊口。八岁,家里大半家务就已经落在她的肩头。
母亲生得漂亮,常常打扮得光鲜亮丽,精致出门;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常常一出去便是半个月不见人影。
曾经好几次放学,她远远看见母亲坐上陌生男人的小轿车,那时候年纪太小,懵懂无知,不懂其中意味。年岁渐长,如今再回想,所有的一切,早已心知肚明。
旁人都说他们是一对,可在池允眼里,两个人都各有不堪,谁也不比谁更好。
后来他们闹到离婚,两个人争来争去,抢的只有弟弟。
没有一个人过问,她该何去何从。
最后是奶奶开口,把她留了下来。
“小六是女孩子,跟着她妈不安全,就留在家里。小八是男孩子,终究要认祖归宗,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也不好再组建新家庭。”
就这样,她被留在二伯家,寄人篱下。后来二伯母闲聊时和她说起,父亲在外已经重新组建家庭,找了后妈。池允听完,心中没有怨恨二伯母搬弄是非,因为她早清楚,那个原本属于她的家,早就四分五裂,早已不成家。
傍晚晚饭时分,一桌人围坐在餐桌边。
还不等奶奶开口提分数,二伯母大嗓门已经率先响起,饭厅里回荡着她的声音。
“不愧是姓池家的孩子,考得不错。”她说着,难得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池允的头顶。
“提前批,是不是听我的建议填公费师范?”二伯母看向她。
二伯池政峰闻言,放下碗筷,皱起眉头,不赞同地出声:“怎么要读师范?这个分数,和老二当年差不多,去读医大,学麻醉不好吗?”
“池政峰,你醒醒,我们家是有矿吗?医学生的成本我们扛得起吗?”二伯母当即反驳。
“她父母又不是不给钱,老四这些年不也按时打生活费回来。”
“你可别讲这种话。妈在这里,他当父亲打钱本来就是分内之事!”二伯母语气拔高几分,“你看看,爹不疼妈不爱的孩子,除了我们这里把她当自家晚辈照看,还有谁管她?高考出分,她亲生父母连一通问候电话都没有打来,你还指望以后她爹全力供她读医?”
饭桌上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奶奶安静扒着饭,没有插话。
池政峰顿了顿,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池允:“听听孩子自己怎么想。”
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全部落到池允身上。
池允握着筷子,指尖微微收紧,抬眼,神色平静,清晰说出自己的打算。
“二爸,二妈,我买好了明天去京北的火车票,我打算去找我爸。”
“是该去找他一趟,当面问问你父亲的想法。”二伯母立刻接话,转头拿出手机,“我现在给你二哥打电话,到时候让他去车站接你。”
窗外蝉鸣依旧喧嚣,暮色漫过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