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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小老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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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小老太太
公交车停在青山社区服务中心站的时候,已经接近下午五点。
办完助学贷款手续,比想象中顺利。文舒动用了自己的社会关系,教育局那边一路绿灯。从早上到下午,池允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此刻终于松了下来。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厢里人不多,发动机的嗡鸣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的交响乐。她靠着车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却不敢睡。她怕坐过站,只能提着最后一丝精神,盯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街景。
栾城青山。灰扑扑的老街区,行道树是几十年的大樟树,树冠遮天蔽日,把傍晚的余晖切成碎金。路边的小店招牌还是那几块,有些换了新颜,有些褪了色。空气里有煤炉的味道,混着炒菜的油烟和远处农田飘来的青草气。
“青山社区服务中心到了,请需要下车的乘客……”
熟悉的播报声。池允拎着行李下了车,脚踩在柏油路上,路面被太阳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路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的小卖部还在,罗婶还在。
“小六——”
还没等她站稳,一个声音就从巷子里传出来,苍老,干涩,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奶奶。
小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她迎过来。拐杖是枣木的,是她用了几十年的那根。她穿着藏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子别着。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底薄薄一层,踩在地上发出缓慢的“嗒、嗒”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试探着,犹豫着,左腿和右腿轮流往前挪。她比上次见面又矮了一截,背也更弯了。远远看去,像一棵正在慢慢枯萎的老树。
池允鼻子一酸。
“小允啊,你看你奶奶多疼你。”罗婶从小卖部的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着扬声喊,“从早上就开始坐在这里等了,等着到现在。快回去,你奶一早就炖了鸡,在锅里煨了一整天。你奶一向节约,对你这个小孙女倒是舍得。”
池允冲罗婶笑了笑,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奶奶的胳膊。
奶奶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干枯,温热,骨节突出。那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什么话都没说。
“这趟见着你爸没?那女的对你怎么样?”奶奶边走边问,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旧纸。
“奶,回去说,我又饿又累。”池允卖了乖,把脸贴在奶奶肩膀上蹭了蹭。
小老太太被她蹭得笑了一声,不再追问,拄着拐杖慢慢往家走。
栾城青山的老宅,是当年爷爷留下的。
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青瓦白墙,门槛高高的。门口两棵桂花树是爷爷年轻时亲手种的,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爷爷走后,这宅子就归了奶奶。父母离婚那年,池允还不到十二岁。江城父亲单位的房子卖了,一半给母亲,一半用来修缮老宅。大伯二伯几个姑姑都出了钱,但为了让她名正言顺地跟着奶奶住,她父亲出的是大头。
那时候奶奶才七十出头,身体还算硬朗。六年过去了。
池允扶着奶奶跨过门槛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她手臂的颤抖。奶奶步子迈得小,脚抬得很低,几乎是在地上蹭着走。她身上的味道没变,永远是那种旧棉布、药油和晒干的艾草混在一起的气息。可人变了。
池允在江城上高中的这三年,每次回来,都能直观地感受到奶奶的衰老。像一棵树,她看着它的叶子一年比一年少,枝干一年比一年枯。奶奶说话的声音没有以前有力了,耳朵也背了,跟她说话得凑到耳边大声喊。记性时好时坏,有时候问她吃了什么,她说“今天早上吃了面”,其实那是昨天的事。整个人越发的小,越发地缩。
每次她坐公交离开,车子开出去一段,她回头看,总能看见奶奶还站在巷口。车子开得越快,奶奶的身影缩得越小,最后在拐弯处消失,缩成一个黑点。
池允不是没恨过父母的。
十二三岁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开始叛逆,摔门,顶嘴,跟父母吵架。池允没有。她没有池恬那种在大人眼中的叛逆期和青春期。她安静,懂事,温顺,不争不抢。所有人都说池家这个小六最省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恨。是她的羽翼尚未丰满,所以得蛰伏。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她早早学会了看脸色行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表情该有,什么表情该藏。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照出别人希望看到的样子。
十四岁那年,她被二伯母因为池恬的事赶出家门。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路灯昏黄,蚊子嗡嗡地飞,她抱着膝盖坐了整整一夜。从那天起她就发誓,她要独立。不依附任何人。
亲戚们总是笑着说她性格淡漠,不像她父母,以后怕是要六亲不认了。池允每次听了,只是笑笑。
不是她不认六亲。
是六亲先不认她的。
“钱拿到没?”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池允刚在餐桌前坐下,奶奶就追问。
“奶奶您放心,给了的。”池允提高音量,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端出来,“我爸给我办了张卡,您看。”
她掏出一张银行卡在奶奶眼前晃了一下。动作快,来不及看清。她不想让奶奶跟着担心,更不想让奶奶知道后又给二伯大伯姑姑们打电话。老人家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再去看二伯母那张不耐烦的脸。
“那就好。你爸那人,心是粗,但不是没良心的人。”奶奶点了点头,颤巍巍地站起来,去灶台上把炖了一天的鸡端出来。砂锅放在桌上,盖子一掀,满屋子都是鸡汤的鲜香。汤面上浮着金黄色的油花,几颗红枣和枸杞沉在汤底,鸡腿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
“快吃,多吃点。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奶奶坐在对面看着她,把两只鸡腿都夹进池允碗里。
“奶,我吃不完——”
“吃不完也得吃。”奶奶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不容商量。
池允低头喝汤。鸡汤滚烫,从喉咙暖到胃里,蒸汽熏得她眼眶又热了。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那股酸意忍回去,大口大口地吃。
“以后去了京北,人生地不熟的,要照顾好自己。钱不够了就跟奶奶说,别委屈自己。”奶奶的声音絮絮叨叨的,和着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像一首绵长的旧歌。
“奶奶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了……”
“奶!”池允停下筷子,抬头看她,“您别这样说。”
“好好好,不说了。”奶奶笑着摆摆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奶还想看着我们小允毕业呢。看小允挣了钱,给奶买好吃的。”
池允用力点头:“等我毕业了,挣钱了,我接您去京北住。带您去看天安门,去逛故宫。您不是一直想看天安门吗?”
“好,好。”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奶等着。”
吃完饭,池允收拾碗筷。奶奶坐在藤椅里,蒲扇搁在膝盖上,扇子不动了。她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池允把碗洗好,擦干手,走过去,轻轻把奶奶手里的蒲扇拿开,又拿了条薄毯子盖在她腿上。
奶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又闭上了。
池允蹲在她面前,看着这张脸。
奶奶真的老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地铺开。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瘪。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像银丝。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缩在藤椅里,像一个被岁月揉皱了的小老太太。
这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一个,无条件疼她、偏爱她、从不嫌弃她的人。
池允伸手,轻轻握住奶奶搁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奶,您一定要长命百岁。”
她嘀嘀咕咕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傻孩子。”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含含糊糊的,“睡吧。好日子在后头呢。人生还长,慢慢地来。”
屋外,蝉鸣和蛙叫此起彼伏,知噪地响成一片。夏天的夜晚闷热,窗户大敞着,夜风从纱窗里溜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桂花香气。老宅的木地板咯吱作响,灶台上的灶火还留着余烬的温度。
池允坐在小板凳上,守着藤椅里睡着了的奶奶。窗外的月亮升上来,又大又圆,挂在桂花树的枝丫间,像一盏亮着的灯笼。月华洒在院子里,把青石板的地面照得发白。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在哪里看到的。
“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她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月光落进她眼睛里,亮亮的。
她会走出来的。从这条又长又黑的巷子里走出去。走到有光的地方。走到春暖花开的地方。然后回头,把奶奶也接过去。
一定会的。
她握紧奶奶的手,在月光的注视下,轻轻闭上眼。